魏英壡将萧琰薅起来,丝毫没有君臣之礼:“快起来,陪老夫喝一杯!”说着虎掌一拍,险些送虚弱的年轻王爷送去见了天地。
见萧琰被一掌拍回锦被上,虚弱呛咳,老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毫不留情又补一掌,骂道:“你这臭小子,又没好好吃饭?老夫才给几日没有见你,又给自己饿成这副德行!我大晟朝历史上,还没有把自己饿死的窝囊皇子!”
“窝囊皇子”害怕第三掌横空飞来,也不忧伤了,也不颓废了,利落地起身下榻,四处寻找自己被老将军踢飞的靴子。
长顺和长来闻声赶来,伺候他洗漱换衣。浑身终于收拾清爽时,已到正午,魏老将军早在信王府大堂的饭桌边等着了。
年轻王爷姗姗来迟,刚一坐下就面朝老将军执起酒杯,要碰杯祝贺,却被老将军一把打了手背:“还喝什么酒啊!你配吗?”
信王殿下的脑子还很缓慢,茫然地望着他,没说出话。
魏老将军夺过他的酒杯放在桌上:“看什么看?这满桌的大鱼大肉也跟你没关系,一口都别想吃。”说着,将手边一碗白粥推到年轻王爷面前:“来,先把这个喝了!”
萧琰这才反应过来,苦笑着点点头,仍不说话。
见年轻王爷乖乖巧巧地拿只白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魏老将军又一个人生上了气:“长顺跟我告状了,你这三日只吃了不到两餐。信王府又不是粮草短缺,缺你这一口白饭要供给军中——信王殿下,您究竟为何。”
信王殿下非常心虚,很想解释自己想要吃饭,只是被鬼压了床,起不来吃饭。但这理由荒唐得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索性继续沉默,装聋作哑。
魏老将军终于放过了他,夹了一筷子下酒菜,吧唧着嘴含糊不清道:“与北戎交战两年,虽敌军凶悍,但我朝终究兵力雄厚,北戎战败已是时间问题。如今皇上寿诞在即,招你回京,也算好事。你如此天资,蹉跎在这贫苦之地,终是可惜。”
信王殿下摇摇头,咽下一口清粥,终于开口:“本王哪都不想去,本王只想留在平陶,留在王府。”
魏老将军虎目一瞪,声如洪雷:“怎么,信王殿下如此能耐,还想抗旨不成?”
信王殿下虽然在外勇猛有为,但在内少有长辈管束,如今只有魏老将军一人算是能管他的长辈,因此很怕老将军瞪眼睛。
萧琰灰头土脸垂下脑袋,不过片刻。他似乎又想到什么,抬起头来,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魏老将军,您可否上奏朝廷,北戎用兵心思险恶,需本王跟着防线前进五十里,时刻驻守,以防突发敌情。”
魏老将军虎掌一拍信王殿下的后脑勺,将这点火苗扇灭:“想都别想!不用殿下提议,这防线也会前进五十里,也会有人时刻驻守。但我大晟朝的好男儿多得是,不缺你这一个皇帝儿子去守边防。”
信王殿下用手中瓷勺搅动着碗里清粥,低声道:“本王不愿入京,避之不及。即使本王无意相争,但入京便是入局,从此永世再无清净……”
魏老将军畅快地饮尽一杯烈酒,被辣得连连倒气,状似满不在意地挥挥手道:“什么入京就是入局……我看呐,你出生那刻,便已入局。”
萧琰又不说话了,若真期望这老匹夫会安慰人,反倒是他不识好歹了。
但他沉思着,半响,若有所思地问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本王不至于卷入夺嫡之争吗?”
魏老将军心中坦荡,不盛烦恼,这一会儿功夫,无人共饮都能把自己喝得东倒西歪,老脸倚在一只酒葫芦上,闭着眼睛嘀咕:“还能有什么办法?除非你不出生,嘿嘿,或者你回去娘胎?哈哈哈哈哈!实在不济,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萧琰无声地抬起眼睛:“本王死了,真的可以一了百了吗?”
这话吓醒了醉醺醺的老将军,他哆嗦一下坐直了,但眼神仍然涣散:“殿下胡说什么?您若不在了,这满府上下,连长顺长来,一个没跑,都要给你陪葬。”
魏老将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还得,嗝儿,还得,还得算上老夫。”
“萧琰。”
沈惟又在门外唤他了。
信王殿下抬眼望去,门外的乌云被魏老将军洪亮的嗓门驱散了,阳光投射下来,但并未带来太多暖意。
“萧琰。”
他知道门外没人。
但年轻的信王殿下,依旧放下手中清粥站起了身,静静地绕过自酌自饮的魏老将军。
见王爷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目光望着虚无的一点,门外的长顺和长来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不语。
萧琰总是能听到沈惟的声音。
小厮总是看到王爷茫然出门。
主子和奴才,都已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