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有了正当名头,沈惟便窝在国公府的深院里头躲懒,一个人清清静静,好不惬意。
他本就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在现代如此,在平陶城里也几乎只与萧琰一人来往。不过是回京后为了谋算,才违逆本性去广结好友。如今有了候旨养病的由头,反倒乐得清闲。
这日午前天光清亮,不燥不热。书案倚在大敞的窗下,微风一阵阵拂进来。沈世子正怡然自得地抄着诗集册子。忽闻小厮来报:顾阁老携顾公子到府上做客,老爷叫世子过去一同见客。
“顾云起来了?”沈惟倒是愿意见他,闻言把笔一搁,匆匆去了前院。
客人已经入座,沈惟向顾阁老见了礼,便安分地坐在下首,听两位长辈闲叙。顾云起坐在对面,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沈国公与顾阁老是从年轻时便是好友。同在官场数十年,虽常常政见不和,但二人心性豁达,朝上的争执从不带入朝下的私交,至今仍志趣相投。
沈国公笑呵呵地对顾阁老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沈惟端茶啜了一口:新湖。
沈国公兴致勃勃:“府上近日新建一座栖月湖,风水甚好,景色怡人。”
沈惟面不改色放下茶杯:我就知道。
顾阁老蹙了蹙花白的眉,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还是很给面子地说:“好啊,带我们去瞧瞧。”
于是两个小辈跟在后面,四人一道往国公府东南角走去。路上沈惟挨着顾云起闲话:“阁老许久没来了,我爹这池子建起好几日,今儿总算寻到人炫耀了。”
顾云起的性子随他父亲,心思深沉,一心钻研学问,并不算活泼外向。与人说话时总挂着得体的笑容,瞧着像是客套疏离的模样。
此刻他仍挂着那样的笑,低声道:“父亲近日政务繁忙,抽不得空。但圣上为嘉宁公主和国公府指婚,如此大事,二人多年好友,理应上门道贺。”
几句话的功夫,新湖已到。比起沈鸿祯口中吹嘘的“风景怡人”,满池子白花花的鸭子倒是先夺去了顾阁老的目光。
沈国公大袖一挥:“抛开这些鸭子不讲,你瞧瞧我这池子的尺寸,你瞧瞧我挑的这尊奇石,你瞧瞧我养的这群锦鲫……”
顾阁老勉力恭维了几句景色,一忍再忍,终是没有忍住:“沈兄,你已过不惑之年,如今都年逾半百了,怎还是这般耽于园艺、寄情草木?”
沈国公毫不受打击,连连挥手:“哎哎打住啊,你又要说我不醉心钻研朝局动向,不与各部官员互通有无。”
“我这个人什么心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又不是朝官,是能参与朝会、议论朝政,可我在朝中并不担任实职,也就没有实权。
他背着手长叹一声,半老的脸上露出些少年气的忧愁:“都大半辈子了,顾兄还一味劝我勤勉,如今这岁数,实在晚了些。”
两个小辈在后面听着,对视一眼,凑在一块儿捂嘴偷笑。
顾阁老无可奈何,只能道:“好好,那这些鸭子又是怎么回事?满朝文武,还有谁会在府里养这种禽类?”
这话可戳了沈国公的痛处。他愤愤转头瞪着沈惟,沈惟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找补:“我爹这是效仿先人,以观鸭来思量育民。”
这话一出,三人望着一本正经的沈惟,没听明白他这是什么名堂。
沈惟忍着笑,继续胡扯:“从前有位学者吴廷翰,曾亲眼观察到家童饲养雏鸭的过程。雏鸭一开始被养在盆里,缺水濒死,哀鸣不止;后来被放入池塘,立刻恢复了活力,几天便长大数倍。”
见他竟真的有理有据、有史有典,三人都是一愣,不觉听得认真起来。
沈惟愈发从容:“他由此感慨良多,因‘鸭不能离水’的自然之理,类比而想到到‘育民当顺其本性’的治国主张。”
顾阁老将信将疑地望眼沈惟,又看看沈国公。沈鸿祯见他目光望来,忙神色严肃点点头。
那边沈惟已拉着顾云起,向两位长辈行了一礼告退,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顾云起边走边小声问他:“真的吗?”
沈惟已愈发忍不住笑了:“假的。”
顾云起在他屋里坐下,沈惟便忍不住问他:“我近日许久没有出门,不知可错过什么新鲜事情?”
下人奉上茶来,顾云起随口道:“"如今还有什么比信王萧琰更新鲜的?但他倒是令人意外,这几日也没有出门,说是旧伤发作,已疼得下不了床。”
沈惟一怔:“怎会这样?宫宴那日瞧着不还好好的吗?”
顾云起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原本他在京中无处落脚,才临时宿在城外宝安寺里,各方都只待他开府选址,便要伺机巴结。他这一病,诸事全都搁置下来,连人都不见了。”
沈惟心中一抽,不再说话。
那夜虽迫不得已说了剜心剔骨的话,可萧琰回京、近在咫尺,他心中到底是欢喜的。这几日他装聋作哑,不敢去想萧琰听完那番话会作何反应,此刻却不得不想。
顾云起呷了口茶:“原本太子也作了一番努力,连我爹都出了些银子,不过还未选好合适的宅子。但我瞧着,恐怕要打水漂。”
沈惟低声道:“东宫行事受百官监督,太子又历来洁身自好、以身作则,手头自然不如其他王爷宽裕。实际不必跟风掺和这些。”
顾云起:“谁说不是呢……太子又是那个性子。”他说着话,仿佛这会儿才想起来,沈惟已是礼王一派,叹一口气:“哎,虽说你我并不同道而谋,与你说这些不大合适。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幼年便相识交好,我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