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个子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平常:“河东柳家村,逃荒出来的。”
柳家村是河东一个已经绝了户的村子。那汉子听了,点了点头,如今陈留到处都是绝户的村子,没什么稀奇的。
另一个瘦些的男人却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皱起眉来:“你们……瞧着不像咱们饿肚子的灾民。面色红润,身体健壮,咋地也要来打劫粮仓?”
那高个子还没开口,瘦些的男人先笑了一声,缓了缓气,才温声说道:“我们在隔壁县城干些体力活。听说这陈留的知府贪污了赈灾银,黑心吃百姓的救命钱,实在看不惯,便想着来劫富济贫。”
那领头的汉子闻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好汉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袋大米,那是这两个人方才从仓里扛出来的,此刻连同十几个汉子背出来的米,堆在一处,“这两袋米,你们打算怎么办?”
瘦些的男人看了一眼那堆米,语气平常:“都留给你们。我们本来也不是为了自己。”
这话一出口,那领头的汉子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他一把抓住瘦些男人的手,用力摇了摇:“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走,跟咱们回村里去,村里还有些老人孩子等着米下锅呢。你们几个也别走了,今晚就在村里歇下,明天咱们再想办法!”
瘦些的男人与高个子男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子点了点头,瘦些的便道:“我们还有两个兄弟等在别处,得去接上他们一起。”
“应当的应当的!”领头的汉子连连点头,转头朝身后的人吩咐,“你们几个先背米回村,把米熬上粥,别舍不得吃,今晚让大伙儿都吃顿饱的。老刘,你跟我留下,陪这两位兄弟去接他们的同党。”
几个汉子背起米袋,兴冲冲地往村子的方向去了。领头的汉子和另一个叫老刘的汉子留在原处,等那两人去接人。
两人加快脚步,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土墙后找到了两个等候的身影。一个穿着寻常布衣,月色下眉眼清秀,正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数星星;另一个年纪稍长,身形敦实,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划拉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数星星的沈惟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高个子男人身上,又看向他身后跟着的守煜,挑了挑眉:“成了?”
“成了。”萧琰走到他面前,把米袋搁在地上,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怎么,你还担心本王连这种事都办不成?”
蹲在地上的男人一见来人,都快要哭出来了:“信王殿下,沈主事,咱们这叫监守自盗啊!咱们是来送粮草的,怎么还变成劫粮草的了?”
沈惟拍拍那人肩膀:“咱们只有装作劫粮土匪,才能混进真的土匪窝里啊。若是跟着钦差一行人走,所见必然都是陈留知府安排好的假象,又怎能真的了解灾民处境呢?庄兴邦大人,您已经上了我们的贼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不如一路上好好看看,之前修下的水利,可有偷工减料、瞒报漏报之处。”
庄大人欲哭无泪:“迟早会被人发现咱们不在钦差队伍中的,到时可怎么是好啊!”
沈惟耸耸肩膀:“卑职刚入职户部,没什么人认识卑职的脸。至于信王殿下,今日远远瞧着假扮您的那人,骑在马上时,侧脸确实有些像您。”
萧琰微微一笑:“那是本王从扬州来的表兄弟,五官确是相像。”
庄大人这下真的落下泪来:“殿下,那微臣呢?微臣工部任职十几年,各位同僚都熟悉微臣的脸。如今擅离职守,呜呜呜,我会不会被砍头啊?”
冷漠的信王殿下和同情的沈小世子对视一眼,由守煜上前拎起庄大人的衣服领子,拖上无法回头的不归之途。
庄兴邦大人并不知道,此刻还有一人与他感同身受。
在距离此处十里地的信王驿站里,刚假扮了一整天“信王殿下”的叶景行缩在被子里,甚至不敢翻身,只无声地垂泪:
“殿下你快回来啊!我装不下去了啊!一品麒麟服啊!我今天穿的是一品麒麟服啊!呜呜呜哥哥,我会不会被砍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