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心头一凉，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跑。可刚迈出两步，整个人便撞进了一个软绵绵的怀里。她踉跄着抬头，看见一个藕荷色罗裙的女子站在她面前，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却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嘉宁来不及挣扎，已被女子拉着手，牵上了她的马车。

少女的车厢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杏花清香，看着嘉宁满脸戒备的神色，那女子不由笑了一下。借着车帘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少女鬓边簪着一枚素银小钗，眉眼温婉得像一汪春水。

那女子轻声地说：“小女苏沅，见过公主。小女是太子妃的苏家表妹，当日南苑猎场，公主曾救过小女一命。只是当时情形混乱，未能相识。”

嘉宁愣了一下，这才隐约记起，白虎出笼那日自己赶过去时，太子妃身边确实还有一人。如此想来，记忆中模糊的面孔，与眼前这张温婉清秀的面孔渐渐合在一起。

“是你……”嘉宁勉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可她心中藏着大事，此刻实在没有叙旧的心情。

苏沅目光始终落在嘉宁身上，此刻看她神情，试探着问道：“公主是在躲外面的官兵？”

嘉宁心中一紧，硬撑着笑道：“我想溜出宫玩，但不知为何忽然宫门戒严，可能是出不去了。”

苏沅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仿佛看穿一切的了然。她没有拆穿，只是伸手掀开身侧座位下的匣子，从里面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罗裙和金步摇，一看便是背着用于应对突发的盛大场合。苏沅又抬头看了看嘉宁，笑意更深了些。

“这有何难？”

嘉宁还没反应过来，苏沅已探身靠近，带过来一阵香气，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腰侧，解开了嘉宁骑装的腰带。

嘉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苏沅温和地按住了手。

“无碍，”苏沅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你我都是女子，没有那许多规矩。待会儿你就藏在我的车厢里，官兵要避开女眷忌讳，不会强行上车搜查的。”

片刻后，外头的车夫听见里面传来轻声的吩咐，马车便缓缓启动。

宫门前，马车还是被拦了下来。

官兵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今夜宫闱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沅却神色如常，抬手撩开了窗帘，让外面的火光照清了她的侧脸。

“我是苏家女，”她不慌不忙，声音里带着几分世家贵女惯有的从容，“今日按诏前往东宫看望太子妃。官爷不让我出宫，难道要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子，宿在哪个宫阁里吗？”

那官兵愣了一下。苏沅这话说得巧妙——除非有特殊情况或皇帝圣旨，未出阁的女子不得宿在宫中。若整夜不归，便会名声不保，再难议亲，甚至还会赔上性命。

那官兵犹豫着，身后有人骑在马上踱步而来，出声问道：“出了何事，在这儿耽搁？”

官兵抱拳唤了一声“卢都统”，低声将事情说了。

卢毅坐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眉心紧蹙着，似乎在沉思。

“女眷情况特殊，”片刻后，卢毅收回目光，对那官兵说，“放行吧。”

官兵让开了路。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出了宫门。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渐渐将那片凌乱的火把光和呵斥声甩在了身后。

嘉宁穿着一身甚是繁复的衣服，直到车驶出宫门百步之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苏姑娘。”她说。

苏沅摇了摇头，将车厢座下另一只匣子取出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灰鼠毛的斗篷，递到嘉宁面前。

“夜里冷，”她说，“公主若要赶路，披上这个。”

嘉宁伸手去接，苏沅却没松手，亲自披在嘉宁肩头，为她系好颈带。嘉宁急着要走，又被少女拉住衣袖，给她多带了一只水囊。

嘉宁心中陡然一惊，下意识想到：苏沅是否已经知道宫里出事，才对突然戒严毫不意外？苏沅是否知道自己要去旱区陈留，才为自己多带一只水囊。

可苏沅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问。车厢里那缕杏花香还在飘着，混着嘉宁新换的罗裙上也有苏沅的气息。

“公主，”她抬起眼来，看着嘉宁，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嘉宁跳下马车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将她身上的杏花香吹散了大半。她裹紧了那件灰鼠毛的斗篷，转身冲入夜色。

她当时心中只想着：要快些找到马匹。

可如今坐在陈留府衙中想起那最后的一幕，嘉宁心中却浮现出不一样的思绪。

她忽然疑惑地想到：既然官兵不会上马车搜查，也根本没有看见自己，苏沅为什么非要亲手给自己换了身衣服？

难道她有意戏耍本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