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波吉亚家族世袭的城堡在清晨蒙蒙亮时,烟囱便冒起乳白色薄烟,各处窗户有条不紊亮起。古老石砖的缝隙添满暗青绿藻,新漆的灰浆干透后又剥落,城堡垛口飘扬着印有波吉亚家族族徽的长方旗帜,几百年如一日迎着山风鼓动着。
卫兵在晨间换岗,仆人则推开侧门,让马车把新鲜羊奶和迷迭香草运送进来。
无人注意到,梅里奥主教卧房的露台无声无息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人影。戈斯侧身藏在石壁后的阴影里,琥珀眼瞳野兽般冷漠地觑了底下忙碌的小黑点一眼,深吸一口气,卧房里混合着晚香玉芬芳的暖香在山风里散开。
戈斯身手利落地从几十米的铁栏杆上翻下,衬衫翻折露出手臂上紧实有力的肌肉,宛若矫健猎豹跃下山崖,极具观赏价值。
可惜,除了梅里奥大主教披着睡袍从门帘后露出的幽暗目光,没人欣赏到戈斯敏捷利落的身手。
梅里奥双手交叠环在胸前,斜斜靠在门板上,昨晚沐浴前仆人精心熨烫过的丝绸睡袍被人粗鲁揉皱,此时衣襟半敞露出主教大人优美的脖颈线条,以及野兽利爪在白瓷上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刚刚望见戈斯的身影顺着半开的铁门滑出,消失在视野里,身后便传来仆人克制的敲门声——
“梅里奥大人,您起了吗?”
罗恩手捧散发着花香与干燥气息的洁净礼服,谨慎地站在房门外。
梅里奥收回看向露台外的视线,双手环抱端详着华盖流苏下的一团混乱,片刻后,拿起壁柜上的银制烛台,抛向天鹅绒大床。
哗——!薄毯与软枕,以及华美刺绣的床帘都瞬间燃烧起来。梅里奥拿起床头柜上被火光映亮的鸽血宝石戒指,徐徐套回中指,翡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见昭示着一夜混乱的衣物被火焰吞噬,紧接着,踹倒壁炉边装饰用的一副古老铠甲。
常年被人擦拭得闪闪发光的铠甲碰翻壁炉炭灰,黑尘扬了半个卧房。
罗恩闻见卧房内传来的焦糊味,紧张得满头大汗,又不敢逾礼大叫,身心搏斗之际,房门被人拉开——
梅里奥披了张毛呢薄毯遮住不得体的睡袍,站在门前,语气冷淡,“把铠甲放在壁炉边,真是个天才般的想法,替我致以最崇高的敬佩之情。”
罗恩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刚才卧房内发生的一切:自己敲门时,梅里奥大人刚好站在壁炉边,转身的时候碍事的铠甲挡住了梅里奥大人的去路,被活该地踹倒,恰好扬起了壁炉的火星,点着了床榻上的毛毯。
罗恩长舒一口气,递上托盘与礼服,“抱歉,梅里奥大人,幸好您没事。”
走廊里弥漫的焦糊味很快引来城堡管家,怀特闻讯匆匆走来,还没开口,梅里奥就冷漠地越过他,关上起居室的门自行更衣。
怀特拉过罗恩,一边指挥仆人赶紧打扫卧房,一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梅里奥大人卧房怎么着火了?!”
罗恩同怀特讲述了自己确定无疑的猜想,同时把梅里奥对“天才”的崇高敬意一点不落地传达给怀特。
怀特瞪大眼睛望着地毯上的铠甲,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后背蹭地窜上一股凉意。这份心惊胆战,在听见身后起居室房门打开之时更是达到顶峰。
“梅里奥大人。”怀特咬牙,冲到梅里奥身侧,微一欠身急道:“公爵大人对款待不周十分愧疚。”觉察到梅里奥行走速度不减,怀特加快脚步跟上,“请允许公爵大人亲自向您致歉。”
梅里奥仍旧没有停下,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嗒嗒”声宛如宣判死刑的号令,只听见梅里奥冷淡地目视前方,吩咐道:“回教廷。”
意思是昨夜定好的面谈与对今晨火灾的亲自道歉,全部免谈。
怀特脚下一软,就要栽倒,不敢相信自己面对奥利维公爵的怒火是否还能存活。此时,他灵机一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把站在身后的罗恩推了出去。
罗恩措不及防,脚下踉跄扑倒在地,挡住梅里奥的去路。梅里奥停下脚步,目光垂落,从一脸茫然的罗恩,移到怀特身上。
怀特身体折成一个笔直的角度,鞠着躬垂死挣扎道:“最近大公在为城堡佣人太多而苦恼,罗恩年纪太小没什么用处,不知道梅里奥大人觉得大公是否应该留下他?”
一滴冷汗从怀特额头皱纹处挤出来,他盯着木板的缝隙,在梅里奥的沉默中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牙关的发颤声。
短暂却仿佛世纪般漫长的沉默后,梅里奥重新迈步,整理着绸缎衬衫上垂落的丝带,声音从前方传来,“罗恩,带路。”
长桌上铺着金丝绣花的流苏桌布,今晨送来的红玫瑰已经修剪完毕,饱含露珠盛放在镀银广口方瓶里。室外仍是清晨的昏暗,餐厅中央的吊灯却用数百只蜡烛让室内亮如白昼,暖洋洋的空气弥漫着黄油与烤面包的香气。
梅里奥走进餐厅时,一个男仆正好走出,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个精美的图案,应该是刚刚给奥利维看完的徽章设计。
男仆快步退到墙壁下,对梅里奥躬身,“梅里奥大人。”
瞥见图纸的刹那,梅里奥似乎忆起什么,嘴唇几不可察地抿起。
“嗯。”梅里奥收回视线,从容走进餐厅。
奥利维·波吉亚窝在扶手椅内,刚刚把最新的圣西斯公报从头到尾看完第三遍,又把报纸重新翻到正面,百无聊赖地准备开始第四遍,餐厅的大门被仆人一左一右拉开了。
梅里奥径直走向长桌,奥利维从昨晚等到现在的郁闷促使他在看见梅里奥的瞬间,冲动地从椅背上蹦起,却在触及管家怀特眼神的刹那,整个人冷静下来。梅里奥淡淡绕过主位,罗恩拉开右手边的椅子,梅里奥从容落座后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对奥利维投去一笑,“入座吧,哥哥。”
按照礼仪,必须等地位最尊贵之人落座后,其他人才能就坐。因此,奥利维虽是如今波吉亚家族的族长、世袭了公爵爵位,在面对梅里奥时,却还是要遵守规矩。
奥利维没说什么,动作优雅地拉开椅子坐入长桌尽头的主位。
“上餐。”管家怀特低声吩咐。
温热的白瓷碟放着火腿与金黄炒蛋,手边银制刀叉整齐排开,随着餐车咕噜咕噜的声音,黄油、果酱与十数种茶,以及煮沸的羊奶,在缄默的气氛中摆上长桌。
梅里奥率先拿起刀叉,姿态从容优雅,奥利维也拿起餐巾放在膝上。
两人握刀叉的姿势仿佛经过精密的校准,手腕在餐桌上的高度,以及刀叉和手掌之间的夹角,都一模一样。
身后悬挂着一人高的壁画,是波吉亚家族历代的收藏,风格从古到今各不相同,唯一共同之处便是,单从纯金雕刻的画框就能看出每幅画都价值不菲。
钟表般精确的用餐礼仪是波吉亚家族引以为傲的贵族风范,也是每一个波吉亚从小必须学习的课程。
梅里奥似乎没什么胃口,全程只喝了几口咖啡、吃了几块火腿,端着茶杯的时候,热气蒸腾遮住翡翠眼眸里的淡漠,让旁人误以为是温情流露。
奥利维拿起手帕擦擦嘴,主动替梅里奥拉开椅子,“公报上说你昨天遇到袭击了,还好吗?”
“如果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派人打扰我休息,只是为了问这个,”梅里奥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你可真是太有闲情逸致了。”
“到底找我干什么?”
身后,仆人默默走近餐桌,沉默地收拾着刀叉。
奥利维低声,“东南部的农田,那些低等人最近不安分,好吃懒做不干活,我想让你派卫兵去教训教训他们。”
奥利维所谓的教训,是刀枪威逼恐吓的优雅说法。圣西斯帝国的贵族们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极为注意,绝不允许自己口中流露出任何污秽的词语。
梅里奥目光淡淡扫过墙壁上几个长方形白色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些人,一个月有多少胡克币?”
“五十个。”
胡克币是圣西斯帝国流通的货币,五百个胡克币能换一枚银币,一百枚银币能换一枚金币。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解决。”梅里奥似乎有些疲惫“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奥利维似乎没想到梅里奥这么好说话,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半年前,圣西斯帝国现任国王亨利十七世突然收紧了给贵族的“年金”,无奈之下奥利维只能和大部分贵族家主一样,选择削减蓄养的家族侍卫,并减少佃地农民的收入,以此来维持优渥的生活品质。
甚至还变卖了几幅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