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很小心的。”叶尼曼坚持,“过几天还有圣魂节,您必须好好休息。”
梅里奥拿起鸽血宝石戒指重新戴回食指,一手撑着书桌,另一只手伸过长方形桌面,拿走叶尼曼手里的烛台,“听话,先回去。”
微凉的手指抚上叶尼曼紧皱的眉心,梅里奥轻轻揉开她的眉头,“怎么总喜欢皱着眉?”而后绕过书桌走到叶尼曼身边,“太晚了,别让罗恩担心。”
作为平民出身的孤儿,叶尼曼如今在圣西斯的神学院就读,背后是梅里奥的支持,对叶尼曼而言,他更像是父亲。
叶尼曼敏锐察觉到波吉亚语气里的虚弱,心底暗叹一口气,无奈让步,“祝你夜安。”
“嗯。”
房门缓慢合上,梅里奥看着烛台上融化的乳白色蜡油,神色怔怔。
他一面在尼森面前演戏,假装在维恩的逼迫下,被迫下定决心杀掉玛丽,扶持沃克当傀儡控制王宫,以图在与维恩斗争之中占据上风;一面又让叶尼曼给玛丽透露消息,不让这个稳固的三角形破裂。
维持这样的平衡或许是眼下的最好做法,而他也别无选择。
视而不见的罪孽已经让他苦不堪言,梅里奥知道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他既狠不下心像伯恩那样,心无波澜地血刃敌对之人,又不敢像维恩那样出言反抗。
他在贪图什么呢?梅里奥吹灭幽幽烛火,书房刹时陷入无边黑暗中。
房门吱呀打开,梅里奥独自在无光的长廊行走,壁画上的六翼天使悲悯地看着黑暗中沉落挣扎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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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尼曼灵巧地避开玫瑰十字教堂巡逻的士兵,隐入街角阴影中,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高塔尖顶的窗户已经暗下来,叶尼曼猫儿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几下,而后顺着大街一路往神学院方向跑去。
黑裙少女像猫一样在黑暗中穿行,忽然,隔街爆发出一阵雀跃狂呼声。
掌声和捧场的哨声交杂着,震天沸腾的哄笑在安静的爱琴古城炸响。
叶尼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淡漠,“又是棕榈剧场那帮人。”
“扰民!”
黑衣少女冷漠地评价一句,继续往神学院赶,巫婆会在黎明前恶意检查有没有人偷溜出去,她得赶紧。
天花吊顶的纯金天使雕塑倒映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闪瞎人眼,占据了整个剧场中心的巨大喷泉源源不断地涌出甜腻香气的泉水,一层又一层鲜花在泡沫里上下翻腾。
繁复绣花的地毯揉成乱麻,胡乱铺在地上,打翻的酒瓶将地毯浸染上浓香,丝绒帷幕垂下,阵阵欢笑从帷幕后传出。
“哗——”
小山高的金币被小奥利维推倒,他一手搂过娇笑的歌女,灌下红酒,丝毫不介意众人戏谑的眼光,大方地掏出一个丝绒布袋,笑着丢到赌桌上,“刚才不尽兴,再来!”
围在周围的人立刻一哄而上,撑开布袋,鹅卵石大的水晶哗啦倒出,在金币堆里闪闪发光,棕榈剧场的人几乎瞬间就被小奥利维阔绰的出手惊掉了眼睛。
挂在小奥利维身上的歌女拉过小奥利维的脸,使劲亲了一口,软声,“不愧是波吉亚家族的小公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这么大方的人。”
“哈哈哈!”小奥利维肆意大笑,“这算什么?”
“来来来!”
角落里,一个端着酒杯的人看见小奥利维张扬的笑容,暗暗不爽,“这家伙,早晚要把家产败光。”
“呵,就算波吉亚家族衰落了,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也比你全副身家多得多。”受小奥利维邀请而来的年轻子弟刚刚掀开帷幕,就听见这句酸话,当即讥讽,“更何况有波吉亚主教大人在,奥利维公爵家哪可能会落败?!”
受了讥嘲的那人眼神愤愤,却也无法反驳,瞪了那人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死鱼翻白肚的颜色在东方的天空下缓慢显现,棕榈剧场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人,华贵的外袍卷成一团,泡在冰桶里,浓郁的香水味并没有在冰镇作用下减淡。小奥利维躺在天鹅绒长沙发里,搂着同样赤裸的歌女,两人全身只盖着张薄毯。
奢靡的气息包围着纸醉金迷的贵族子弟们,金币铺成的海洋里睡着一人,地上躺着的不知是那个伯爵家的次子,熟睡之中手里还抓着好几颗水晶石。
一街之隔的市集随着渐亮的天空热闹起来。
戈斯拉开打铁铺的小窗,闷了一夜的炭火热气迫不及待从狭小窗户奔涌逃出,速度之快伴随着兴奋的吱吱声。戈斯抓起板凳上的毛巾擦去满头汗珠,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彻夜未眠的颓色。
掏出怀表,戈斯算了下时间,叠好散乱的图纸,扒着门框探头冲屋内喊了一声,“伊斯亚,我先回去了!”
也没搭理室内喊他停下的那一嗓子,戈斯抓起衬衫往汗湿而显出块块分明腹肌的上半身一套,风一样刮出打铁铺,准备回科伦的小院冲个澡,就准时去玫瑰十字教堂报道。
亨利国王程式繁琐的牧灵仪式终于告一段落,为了筹备接下来的圣魂节,接下来几天里波吉亚大主教都需要待在皇家大教堂,主持洗礼与圣魂节的准备工作。
经过小蛋糕铺时,心里掐着秒表赶时间的戈斯一个急刹车停在店铺前,与一个被他动作惊呆的报童面面相觑了一秒,而后声音洪亮地喊道:“老头,我要一杯热可可!”
戈斯拉开为数不多的小板凳,缩进铺子里坐下,两条长腿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即将出炉的小蛋糕。报童咽下卡在嗓子的蛋糕,从斜挎包拿出一份报纸,鼓足勇气向旁边这个人高马大的发疯男销售,“先生,买一份报纸吗?”
戈斯转过头,盯着报童。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方也亮着光,看起来很吓人。
报童肩膀瑟缩了一下,缩回手准备逃跑。
下一秒,戈斯挑起一边眉毛,抽过报纸展开,“新来的?”
附近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在烘焙店做学徒,就是拉帮结派地结成小偷团伙,戈斯和他们都熟,没见过这个报童,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差点吓着这小孩。
报童把戈斯塞给他的硬币小心放进兜里,卖出了第一份报纸,心情小雀跃,“听人说古城这边没有报童,我就来试试看,拓展生意。”
“噢。”戈斯目光在报纸上游荡,嘴上应着,实则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热可可。
听见热可可的杯子里即将倒满的闷声,戈斯抓起木杯、拍下报纸,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挥手,“明天来还!”
老头扶住险些被戈斯掀飞的铁罐,骂道:“赶着去投胎啊?!”
被戈斯拍下的报纸印有密密麻麻苍蝇大小的字,老头在圆眼镜后的眼神很迷茫,眨了眨眼,翻过背面,一个硕大的流血十字架明晃晃出现在眼前,黑红的大交叉很瘆人。
老头连忙放下报纸,低声默念,“愿主保佑、愿主保佑。”
被冷落报纸上的流血十字架面朝天地躺着,底下是印刷体的文章。
灰底黑字间,“克鲁”“死亡”“铁血君主”之类的字眼反复出现,宛若地狱亡魂连绵不绝的哀嚎。一张绝望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报面上,空洞的眼眶流出鲜血,长大的嘴竭力喊出一句无声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