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梅里奥反手合上暗格,后退一步仰头靠在墙壁上,扬起的下颌紧紧绷着。
右手死死按着墙壁,凹凸不平的纹路划破指腹,他竭力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恶念,汗湿的睫毛仿佛置身于大雨之中,耳边的嗡鸣铮铮。
深夜的高塔上,无人知晓处,梅里奥呼出一口血腥的浊气,目光徐徐落到尼森留在书桌的纸条上。梅里奥握着纸张的手不自觉用力,指骨发白,一室昏暗中眼眸春植般的翠色尽褪,只能看见毫无光亮的幽暗眼神。
梅里奥抽出另一张纸,用羽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玛丽和沃克在左侧,划线的下面是安诺;皮埃尔在右侧,一个笔直锋利的箭头将维恩指向皮埃尔。
自己的名字在最上方,紧接着纸上出现一个均匀的三角形。
三角形的正中心是一把宝剑,象征着俗世之中的最高王权。
梅里奥盯着纸上的名字,过了很久,重新拿起笔在宝剑上划下一个十字交叉,力道之大墨迹渗透纸背,在纸上晕成模糊的一团。
手边是尼森留下的纸条,上面记着玛丽的日常行程,事无巨细,精确到了每一刻钟。梅里奥知道尼森联系了教廷安插在王宫里的人,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思,监视玛丽。有了这样精确的行程,想要杀死一个人很容易。
尼森显然很乐意见到梅里奥下达这样的命令,毕竟就在亨利刚刚暴毙的时候,他就暗示自己将沃克认为教子,由此教廷就能名正言顺干涉王政。
梅里奥后倾靠在椅背,垂下的眸光晦暗不明地看着纸张上的三角形。但尼森注定要失望了,于梅里奥而言,这样互相牵制的关系才是最好的。
虽然玛丽一贯与他不对付,但梅里奥也没真的把王后殿下的冷言讽语放在眼里。他对实现政教合一的宏大追求没什么想法,而现实是包括尼森在内的伯恩一派,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梅里奥会在继承教皇之位的同时,继续贯彻伯恩未尽的心愿。
“呵。”梅里奥摘下左手的鸽血宝石戒指,红宝石在火焰照映下浓得发稠,像凝固的鲜血——
磅礴大雨倾泻而下,地面凝固了的血液重新融化在雨水里,透明雨水顺着石砖的缝隙流到下水道里,由浅变深。
黑伞之下,伯恩双手拄着象征教皇地位的黄金牧杖,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不成人形的东西。尼森撑着伞,站在伯恩身侧,恭敬道:“异教的孽毒已除,愿您的教导能引领我们走向远方。”
伯恩抬起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右手,在眉心轻点,低声,“神圣之主,请原谅我的愚钝,迟迟不能清除教会中的毒瘤,致使您蒙受秽语滋扰。”
看着地面上被拔去舌头,像蛇一样蠕动的人,伯恩低垂着眉头,目光谦卑,“不要害怕,大雨会洗净你们身上的罪孽,你们被异教玷污的灵魂将会得到拯救。”
戴着面具的士兵沉默上前,脱掉地上翻滚之人的神袍,亮出刀刃割下胸前机枢绣章,放在银托盘里,双手高举过头,呈给伯恩。
“圣父陛下。”
伯恩戴着纯白手套,拿起一个绣章,目光端详着,严谨细致仿佛是最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价格。
浑浊的雨水冲刷着玻璃窗,顺着枝蔓纹路蜿蜒流下。
小梅里奥穿着白色睡袍,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满地血迹。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中的小梅里奥仿佛一个幽灵,无声地看着神圣十字广场上发生的一切。这样的画面,他已经见到过很多次了。
最初的那次,他正枕着《玫瑰经》入睡,书页温润的淡香草气中,忽然的一声哀嚎将他惊醒!他跌撞着推开门跑出去,只看见礼堂正中央,伯恩拿着一把匕首,生生剜出一名机枢主教的眼睛。
眼球弹珠一样滚到地毯上,蹦跶着停在小梅里奥洁白的睡袍下。
“梅尔。”
伯恩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梅里奥,后者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惊恐,望着伯恩身后捂着双眼嘶吼打滚的人,宽大袖袍下的手攥成拳,理智告诉他不能去扶!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吗?”
小梅里奥摇摇头,听见逐渐减弱的嘶吼,稚嫩的心脏抽疼得四分五裂。
“贪婪。”伯恩弯下腰,举起手上的鸽血宝石戒指。
“你做了晚课,对吗?《玫瑰经》里说‘贪婪,是人类的原罪之一’。这个可怜的人啊,他抑制不住自己对权力的渴望,妄图得到能力之外的东西。”伯恩遗憾地摇摇头,“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愿主拯救他。”
“梅尔,你能明白吗?”
梅里奥至今还记得,那短短的数秒中,他硬生生把掌心掐出了血,违反本能地点了头,于是他如愿看到了伯恩满意的笑容。
从那时起,梅里奥就知道,他的灵魂脏了。
从他渴望在主的面前得到救赎的那刻起,他的信仰便不够纯粹,所有带着目的的祈求都只是利益交换的另外形式。
自己和他们都一样,只是希望不用付出代价地得到什么,从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有着虔诚的信仰。
或许这就是伯恩当初选中自己的原因——梅里奥嘲弄地想——完美的皮囊、圆滑的处事、以假乱真的演技、真诚动人的颂歌,他如伯恩希望地那样,将自己包装成供人敬仰的精致艺术品,实际内里早就腐烂成泥。
“老师说得没错,我的灵魂已经坠入深渊......”梅里奥盯着戒指上宛若实质的血色,呢喃着。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梅里奥放下鸽血宝石戒指,脸上没有惊讶,显然知道来者的身份。
“进来吧,叶尼曼。”
身着黑衣的少女推开房门,微微上扬的眼角像猫一样灵动,“波吉亚大人。”
叶尼曼关上书房的门,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双手提起裙摆对梅里奥行了个修女礼,“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梅里奥轻轻笑了一下,唇角的笑仿佛湖面上极浅的涟漪,瞬间便消失了,“没事。”
“罗恩最近还好吗?”
“哥哥还是老样子。”叶尼曼语气有些无奈,“不懂得拒绝别人,成天给人家帮忙,却不知道他的‘朋友’都在背后笑他是傻子。”
叶尼曼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在神学院收到您的来信,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叶尼曼看见梅里奥几乎透明的脸色,隐隐有些担忧。
“你想办法暗示玛丽,让她最近‘注意安全’。”
叶尼曼皱起眉头,余光里,她已经看见波吉亚大人书桌上放着玛丽王后的行踪,笔迹显然是尼森神父的,这份行踪的目的显而易见。可现在波吉亚大人又要她向玛丽王后“通风报信”,不让尼森的目的达成。
波吉亚大人维持着这样摇摇欲坠的平衡,把自己撕裂成口是心非的两半......
叶尼曼无声地看着梅里奥,后者正看着窗外月色,略微失神。
“遵从您的旨意。”叶尼曼提着裙摆,略微躬身。
叶尼曼拿起烛台,“我送您回卧室。”她想让波吉亚大人赶快去休息,他这样的脸色真叫人担心。梅里奥看了叶尼曼一眼,“你先回去吧,今天来过的事情不要让尼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