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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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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馅饼的甜香在空气中飘荡,对街店铺招牌的酒渍葡萄饼干堆在烤盘上,散发着诱人的黄油香气。

维恩挎着一个小布包,象征主教身份的礼服卷成柔软的一小团,塞在了布包里。此时这位曾经在教廷内部有着响当当名号的昔日主教,穿着陈旧发白的衬衫,如同一个普通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穿行在圣西斯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街角的小巷里,戈斯穿着普通学徒的黑色礼服,斜靠在石砖上,微微探出头,看见维恩停在大街西侧的小酒铺前,和伙计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招牌上有些褪色的油漆橘子图案。从玫瑰十字教堂离开后,戈斯一路尾随维恩,以防尼森派人对维恩下手,影响梅里奥在教廷的声誉。

烈日下的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戈斯伸手探进马甲,拿出一块怀表,大拇指一拨,铜金色圆盖咔哒弹开。

他已经跟了维恩三刻钟,这老家伙在大街上慢悠悠地晃。放在平时,这些时间戈斯能折返五六次,维恩硬是走出了世事安好的悠闲。

只不过......戈斯瞳孔微缩、眼神聚焦,看见维恩接过一罐包装熟悉的橘子红酒。这样的铁罐他在冯·文德的家里见到过无数个——种香草的铁罐、放黄糖的铁罐、收纳圆硬币的铁罐,用的都是这个印有夸张橘子图案的包装。

维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抱着铁罐,迈着不确定的步伐,试探着往戈斯熟悉的窄巷走去。

穿过青苔湿泞的幽暗小巷,尽头就是科伦教堂。与热闹大街一巷之隔,却罕有人至,除了周围定期礼拜的纺织女郎和蛋糕店主,没人会特意去这个已经没落的教堂。

维恩像是在回忆,停在小巷口张望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拿出一封方正的信,用灰墙上的木质门牌确认着落款处的地址。

戈斯咬碎嘴里一块奶酪巧克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看见维恩目标明确地走进小巷。戈斯从转角走出来,目光迟疑地看着回家的路,就这么直愣愣地在人流不绝的大街中央站了一会儿。

“嗒!”

心中计算着维恩走到破旧小院时间的钟表秒针归零,戈斯撩开额头汗湿的棕色头发,呼一口气,走进通往科伦教堂的小巷。

这条布满青苔的潮湿小巷,戈斯走过无数次。

与小戈斯一样高的青苔块,长势不疲,数年间又有长进,但戈斯拔高的速度可以说是比肩闪电,现在已经能蔑视曾经要抬头才能看见的青苔了。熟悉的青草气息涌入鼻腔,戈斯在自己匆匆的脚步声中恍惚了一下。

三岁的记忆已经消失了,他只能模糊记得是在七八岁的时候,冯·文德把自己从街上捡回去的,由此他结束了吃“百家饭”的流浪生活。

那时的科伦教堂,信徒已经逐渐减少,虽然比起现在的门庭冷落还是好一些,但也已是日暮途穷的状态。戈斯的印象里,冯·文德每天都以两点一线往返在科伦和小院之间,一天的步数总计绝对不超过一千。

而维恩作为能够和伯恩争夺教皇之位的机枢主教,时隔多年重返故地,竟然会来这个小小的科伦教堂,戈斯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是来找故友叙旧的。

想到那些涂着滑稽橘子图案的铁罐,以及维恩拿出来的信,戈斯才发现把自己养大的这个小教堂神父,年轻时或许也有过辉煌的经历。

“也是......”戈斯忽然想到那年梅里奥忽然到访科伦,主持晨间弥撒,那是他们之间的初见。爱琴古城大大小小的教堂多如牛毛,波吉亚大主教为何独独选择了科伦?戈斯一直天真地认为是离得近的缘故,视为他们之间的缘分。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太天真了。

大风呼啸,顺着窄巷狂奔而去。

戈斯抬手压下自己飞起的头发,缩低身子蹲在自家院子外,伸出两根手指熟练地抽出后院的一块方砖。砖头四角圆润,嵌在石墙看不出,实际边缘有同色的油漆作为标记。戈斯弯下身顺着长方形空缺朝院内望去——

维恩就坐在冯·文德平常做功课的小沙发里,拐杖随意竖在挂衣杆旁,冯·文德刚刚把火塘的柴烧红,此时正打开一罐橙子红酒,熟练地往沉淀着经年酒渍的铁壶倒入。

“好多年没回来,橘红涨价了?”维恩指了指空了的铁罐,“花了我十个胡克币。”

冯·文德拿铁棍挑炭火的动作一顿,默默转头,“哦上帝,你被坑了。”冯·文德张开五指,对维恩真挚地说,“买一付二,慷慨的人啊。”

“你没露出什么值钱东西吧?”

维恩脸色一僵,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放着的纯金徽章果然不翼而飞。瞥见维恩反应,冯·文德已经知道答案了,咂咂嘴,“没事,回头让戈斯帮你在街上问一圈。偷东西的都是附近那群孩子,知道是我的朋友,他们会把东西还回来的。”

“戈斯?”维恩看向冯·文德,“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维恩记得冯·文德寄来的信里提到过——他在街上收养了一个流浪儿。一晃很多年了,但维恩还是记得很清楚,在日伦萨的日子里,来信寥寥,这么多年一直还与他有书信往来的,也只有这个守着个小教堂、不被教廷放在眼里的老头了。

“对,他现在是波吉亚大人的教子,在教廷做事。”冯·文德捋了捋山羊胡,语气很骄傲。

维恩记起刚刚与自己匆匆照面的那个年轻人。

戈斯。

维恩默念这个名字,而后沉声道:“教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冯·文德颤巍夹起盛着沸腾红酒的铁壶,“那年你考进教廷之后的得瑟样子,我可是一直记得,要是那些狡猾的吉普赛人早些发明出铜板相机这种东西,我一定要把你当年丑恶的嘴脸记录下来!”

维恩双手抱着木杯,眼皮耷拉着,“教廷已经变了,恶魔的阴影在玫瑰教堂蔓延,堕落的灵魂再也无法得到救赎。”

冯·文德瞅了维恩一眼,忽然抽风似地大力拍了下维恩的肩膀。

木杯里的红酒飞溅出来,酸涩果香四溢。

“喂!老东西。”维恩不满。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幽暗的密林,周围很黑暗,我心中彷徨,但我能够看见圣山的曙光就在眼前。挡路的蛇妖说,‘我要把你的眼睛毒瞎,这样你就再也不能看见光明了’。”冯·文德拖着沙哑的嗓子,“我说,‘我不是在用眼睛看,希望之光自在心里’。”

“主的救赎在每个人心里。”

维恩端起洒了大半的木杯,不声不响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吧,这是玫瑰经里的一段话,讲述了我如何在密林里迷失自己,又是如何重新找到光明的故事。”冯·文德踱着步,走到维恩对面的矮沙发上坐下,整个人一下陷进失去支撑力的垫子里。

戈斯看不见冯·文德的脸,也无法再通过口型大致辨别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下一刻,维恩模糊的口型便出现一个他默念过千万次的名字。

“我今天见到梅尔,他变了。”

“那个在神学院柔软怜悯的孩子,如今已经被权力熏黑了纯洁的心脏,他跟着他无知的教父——那个拜倒在恶魔衣摆下的伯恩,一起走向了深渊。”

“我就是知道,我有着近乎完美的直觉!”冯·文德应该是反驳了什么,维恩不满反讥,“这些年你一直待在爱琴,难道没有发现波吉亚华丽光鲜外表下渐渐腐朽的灵魂吗?”

“随便你!总之我这次回来,就是要阻止一切滑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骤起的巨风刮起满地枯叶,哗啦啦打响屋顶,卷起的飞尘浑浊了视线。戈斯皱起眉头,抬手盖住眼睛,侧耳听见生锈门栓转动的吱呀声,快步走到后院的砖窑后蹲下。风沙停歇,戈斯站起身,单手攀上矮墙,屋内只剩下冯·文德一人,无声看着面前跳动的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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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霞色染红日与夜的交界线,仿佛地平线尽头刨出的一道陈旧创口,边缘是褪色的血迹。教堂西边的高塔,暮色倒映在玻璃窗上,屋内情景模糊。

尼森端着烛台,顺着螺旋升起的石梯一路走上梅里奥的书房,石阶两侧是色彩鲜艳的壁画,描绘着《玫瑰经》中天堂的景象——神圣的六翼天使从云海中探出救赎的手,背后是万丈曙光。

慈悲的天使啊,在高塔凝望着渴望救赎的灵魂......

尼森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室内昏暗,烛台微弱的光映亮书房一隅。

梅里奥斜靠在天鹅绒扶手椅背上,左手支着额头,右手边掉落着一本摊开的《旧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尼森举起烛台,暖黄光晕打在梅里奥侧脸庞上,安静而柔美。

扶手椅背对着的书桌上,带着笔锋的规整花体密密麻麻写满羊皮纸卷,厚厚一小叠。尼森动作轻柔地把羊皮纸卷起来:这是给亨利国王的祭文,尼森准备先让人送去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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