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轻轻看了主教大人一眼,尼森确定梅里奥睡得很沉,于是把监视玛丽王后的情况写到纸上,用阴刻着血红玫瑰的水晶球压在桌上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关门时细微的咔哒声响起,梅里奥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仍旧沉陷在昏沉的海里。
梦境外的异响,在意识的深海被恐惧裹挟,在重重波涛惊骇下,化为震耳欲聋的一道枪声——
“砰!”
血色模糊视线,梅里奥愣在原地,子弹从戈斯后背的血洞飞出,带着支离破碎的碎肉,滚烫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流下,先被子弹的余热蒸腾成血气飘散。
一瞬间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梅里奥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戈斯轰然倒地,露出对面持枪的人。
维恩!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眶,咸水刺痛眼珠,梅里奥眨了下眼,身体似乎分裂成两半:生理上的无力与痛苦逼真得无法忍受,可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后潜意识又有一道声音隐约响起:“万一呢?波吉亚,你就不害怕吗?”
裤脚被人拉了一下,梅里奥呼吸一乱,低头看见戈斯捂着自己心脏处的血口,血从指缝渗出,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有些涣散的瞳孔艰难寻找着自己。
梅里奥喉头被无声巨力扼住,接住戈斯半空中胡乱摸索的手,半跪着搂住戈斯,后者轻笑着靠在他肩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巨大的耳鸣中,梅里奥已经听不清了。
他抚着戈斯柔软的头发,抬眼面无表情盯着维恩举起的枪口。黑洞洞的枪口移开,维恩平静地看着梅里奥,手上的枪仍旧举着,一步一步逼近。
“对权力的贪婪、对情欲无节制的放纵,皆是银剑之下要被抹杀的罪孽。”
“梅尔,我记得我教导过你,犯□□之罪的人,那些明知不可放纵却仍不能抑制□□的可怜之人,将在地狱承受不尽的烈火。你会痛哭、会怒号、会哀求,直到被玷污的灵魂终于烧尽最后一丝罪孽,才能重新叩响救赎之门。”
“迷途知返吧。”
维恩举起枪口,耷拉的眼皮底下是怜悯的光,“消灭内心的罪欲,杀了他,在主的面前诚心忏悔这段肮脏污秽的关系。”
“拯救你的灵魂。”
“不、不。”梅里奥张着嘴,喉咙像被利刃喇过,满嘴腥气。
抱着戈斯的手微微颤抖,从喉咙挤出不成字的几个音调,梅里奥用力抱起戈斯逐渐失温的身体,想要把他藏在身后。
维恩食指移到靶机上,不再多言,准备用实际行动替昔日的学生做出选择,拯救陷入黑暗的灵魂。
梅里奥想站起来,但手脚无力地瘫软着,他憎恨自己!只能看着枪口缓慢移动到戈斯后脑上,枪机扳动,“砰”一声震碎所有幻想。
“呵。”饱含血腥气的温热呼吸吐在耳边,梅里奥所有视线被覆上来的一只手盖住。
“I will be with you。”
Forever。
黑暗中,灼烫的鲜血洒在手背。
“呼!”梅里奥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银辉一片。
身侧的壁炉忽然火光大盛。
梅里奥转头,只见一本《旧曲》掉在火焰中央,纸边卷翘焦黑,正慢慢被火焰吞噬。
刚才惊醒的刹那,下意识把手边掉落的书打飞出去了。
梅里奥扶着椅背,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翡翠色的眼睛映出大火中燃烧着的《旧曲》。
“夜半之时,理智沉陷到意识的深海里,白日被理智掩盖的一切荒诞想法都将浮现。”梅里奥耳边回响起那年他尚在神学院的时候,维恩对他说过的话,“此时做的梦往往最能昭示未来,一切都是你在无知无觉中推动的,失去意识时的梦才最真实。”
“梅尔,你梦见了什么?”记忆中的维恩比起现在年轻许多,眼神熠熠,弯下腰温和地握住小梅里奥的肩膀。
“我、我梦见自己在一片血海里,身前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玫瑰十字架,就和那个一样。”梅里奥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隔着时空玻璃,看见那个小孩举起手指,指向教堂尖顶上闪着彩光的十字架。
“他死了,我很难过。”小梅里奥抬起头看着维恩,“老师,绵羊把自己奉献出来,它的血肉被撕碎吞食,我很难过。”
维恩蹲下来,看着波吉亚公爵家次子悲伤的绿色眼睛,那双如同翡翠宝石一样的眼睛,浸染着融化万物的春水,悲悯动人。
“梅尔,你已经找到你的信仰了。”维恩眼中有欣慰,“主为了拯救有罪的灵魂,牺牲自己,沾染罪恶的人们将会迷途知返,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去寻找那扇窄门。”
“迷途的人需要光的指引,前进的道路还充满诱惑,而人世间手握牧杖的人是主宠爱的孩子,他将手持火把,带领赎罪之人找到归处。”
“梅尔,你愿意为此奉献终生吗?”
“我愿意奉献我的忠诚、我的纯洁、我的顺从,神圣之光照耀吾身,我愿意舍弃一切追随救赎的希望。”低缓的吟诵声之中,即将从神学院毕业的梅里奥站在神圣十字广场前,身后是高耸巍峨的皇家大教堂。
梅里奥如同一尊优美的石蜡像,慈悲而淡漠地接受众人的注视。
维恩,伯恩,以及各机枢主教。亨利十七世,波吉亚公爵与夫人......
爱琴古城排得上号的贵族都出席了这次规格盛大得史无前例的加冕仪式:圣西斯帝国最年轻的主教候选人,将由一位刚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年轻修士担任,这将是圣西斯教廷史上最年轻的神职。
公爵夫人手上拿着一个珐琅方盒,迎着梅里奥走过去,二分之一的东方血统让波吉亚公爵夫人有着特殊的黑发黑瞳,她有着瓷器般白皙的肌肤,在蕾丝长裙衬托下显得娴静优雅。
“梅尔,生日快乐。”公爵夫人打开珐琅方盒,丝绒布上静静盛放着一枚宝石胸针。
梅里奥嘴角的笑容温和,像是精准设计过的,他握住母亲的手背亲了亲,无奈地笑道:“抱歉,波吉亚夫人,由于教廷的规定,我不能接受您的礼物。”
在公爵夫人无措的眼神里,梅里奥略带歉意地颌首,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梅尔,他将在这条圣光笼罩的道路奉献自己的一生。”维恩看见梅里奥疏离一切又温和悲悯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找到自己的信仰,决心将自己的一切献身于此。
眼前的《旧曲》,最后一页都已经消失在火焰中。
梅里奥怔怔地看着壁炉,方才回想起的一切恍若隔世,当年那个虔诚信奉的“梅里奥”似乎也感受到他此刻的茫然,穿过时空,朝此处投来同样温和悲悯又疏离冷漠的目光。
那是对沉沦在黑暗中无法自拔灵魂的同情。
“是昭示吗?”梅里奥低声呢喃,走到壁炉左侧的天使石像下,抚上天使柔美的脸庞,修长的食指在石像后按下暗纽,“哐当”一声,书桌背后的墙壁上一个暗格徐徐推出。
梅里奥看着暗格里的黑色手枪,枪身泛着陨石一样的暗光,旁边的弹匣没有任何标识。这是伯恩特别打造的手枪,没有任何标记,杀了人也无法顺着弹道和子弹找到持枪人的任何线索。
梅里奥重重闭上了眼睛,冰凉的手背上恍惚又感知到灼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