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
苍老的声音在礼堂门口响起。
梅里奥原本正凝望着礼堂正中央的天使神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
看见一名红袍白衫的老者,双手拄着橡木拐杖,背光站在礼堂入口处,整洁梳到后脑的白发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维恩主教。”梅里奥轻声唤道,提步上前。
圣西斯教廷如今身份最显赫的两个人——顺承教皇神谕即将接任牧杖的波吉亚主教与资历比肩前任教皇伯恩的维恩主教——在玫瑰十字教堂内,久违地见面了。
轮值的修士看似目不斜视地守在礼堂外,实则都聚精会神留意着两大主教碰面后的剑拔弩张。然而,想象中的“战火四起”并没有出现。
梅里奥停在维恩面前,二十七岁的青年大主教比半只脚踏入坟墓的维恩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时能够看见维恩耷拉的眼皮,遮住了半边瞳孔,总显得神情困乏。梅里奥换回了往常的深红外袍与丝绸礼服,他伸出手,上前轻轻环抱了维恩一下。
“老师,好久不见。”
听见这声“老师”,维恩从进来为止丝毫没有表情的脸微微抽动,握住拐杖的双手没有动作,就这么挺着佝偻的脊背,任由梅里奥松开手,退一步站定。
“梅尔,你明白我站在这里的意思。”
维恩从口袋拿出折成方形的手帕,苍老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拭去久立时额头的汗珠。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维恩的眼神落到梅里奥左手的鸽血宝石戒指上,“当年伯恩夺走了这枚教皇戒指,我一直不能原谅他。现在戒指从他手上传到你这里,我从日伦萨回到爱琴,就是为它而来。”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痰盂的暗哑。伯恩死前,把维恩驱逐到了日伦萨。那里有热烈的沙漠、甘甜的沙棘、淳朴的佃民,维恩是那里的最高统治者,可他却不能消弭自己熊熊燃烧的不甘与怒火,闲居一方、安度余生。
被困于日伦萨的流放生活里,漫长十年的风吹日晒在布满黄斑的脸上增添了更多干裂纹路,维恩比他如今的年岁看起来更加苍老。
梅里奥没有回应,只是侧身扶住维恩佝偻的后背,“我知道。”
在波吉亚主教的眼神示意下,一旁的学徒会意后激灵一下,丢下扫帚,匆忙搬了张椅子过来。
“您请坐。”学徒拍了拍软垫上的蜘蛛网,尴尬笑笑。
梅里奥看着坐下的维恩,屈起拇指转了转食指上的宝石戒指,礼堂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尼森单手压住被大风吹起的假发,几步迈上石阶,在彩色玻璃窗反射的强烈日光下,闭了闭刺痛的眼,边走边说,“波吉亚大人,维恩主教违令离开日伦萨,往爱琴古城......”
话音戛然而止,尼森在适应日光后睁开眼,眼前就是坐在褪色丝绒椅上的维恩。
看见尼森——这个“老朋友”身边的好帮手,维恩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我。”
“违反了伯恩的遗命,私自回到爱琴了。”
“梅尔,你要处罚我吗?”
两道炽热的目光同时集中在梅里奥身上,讥讽而试探的、恳切而快意的,还有礼堂外数不清试图窥探教廷秘辛的。
“亨利陛下离世,牧灵仪式程序繁琐沉重。我一个人不能全部处理,是我下令召回维恩的。”
尼森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他日夜跟在波吉亚身边处理教廷事务,波吉亚从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维恩是波吉亚即位教皇最大的障碍,伯恩生前好不容易找到借口把他流放到遥远的日伦萨,波吉亚除非是脑子坏了,否则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会愚蠢地把陷入泥潭的敌人拉回来?!
“是我下的密令。”梅里奥的身形仍然笔直挺拔,他理了理胸前垂顺的褶皱礼花,抬眸看向尼森,“我的决定,不需要向你请示。”
听见这话,维恩目光复杂地看了梅里奥一眼。
“是,请您赎罪。”尼森单手斜在胸前,沉声应道。
“老师一路奔波。”听见梅里奥对维恩的称呼,尼森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
“先去休息吧。”梅里奥似乎想到什么,眸光一闪,“您之前在爱琴的住处,”梅里奥斟酌一下措辞,“分配给年轻修士居住了,现在先在教堂后面的教舍落脚吧。”
其实是被伯恩派人砸烂了。从屋顶到外墙都碎成渣,重新被加工利用了,现在可能均衡分布在爱琴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吧。随意在街上行走,或许能从一块颜色不均的墙皮背后发现昔日小居的残砖。
维恩自然明白,嗤笑一声盯着梅里奥,“你跟在伯恩身边,倒是把他虚伪的做派学了个干净。”
此时戈斯走到礼堂门口,看见门外悄悄围着的修士,放缓脚步时恰好听见这句。
椅子上坐着的人,背对礼堂大门,看不清面容。戈斯眯起了眼睛。
“不过很可惜,”梅里奥抬起左手手背,食指上的鸽血宝石戒指在彩窗光线汇聚的中点闪闪发光,“这个,我不会交出去的。”
“请您放心,我还从教父身上学到了很多。”梅里奥低头,握着维恩的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一笑,“您不必担心。”
维恩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紧觑住梅里奥脸上温柔的笑意。
“你确实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梅尔。”维恩双手撑住拐杖站起,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梅里奥,“你已经和当年我在神学院初次见到的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了。”
“希望你在主面前祷告的时候,不会因为自己腐败堕落的灵魂而痛苦。”
梅里奥脸上笑容不变,直到目送维恩离去的目光捕捉到礼堂外站着的戈斯时,眸底才有一瞬间的痛苦浮动。但很快,悲号的灵魂又被死死压回平静海面之下。
维恩走出礼堂恢弘大门时,随意的眼神在戈斯身上停留一瞬。
这个人身上有种荒野呼号而过飓风的自由和叛逆气息,不是会出现在教廷的气质。不过维恩满心都是梅里奥最后直言不会退让教皇之位的话,怒气涨满的心无暇再思考其他,奇怪只是一闪而过,却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波吉亚大人?!”眼见维恩已经走远,尼森为保持体面,强行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与难以置信,“您难道不知道当初教皇大人为了把维恩逐出爱琴,废了多大心思吗?”
“您的资历本就不够,伯恩教皇离开后教廷内部已经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了。当时就有维恩的旧部,不死心暗中联系起来,想把维恩从日伦萨救回来。”
“现在亨利陛下去世,爱琴古城乱得不行,原本皮埃尔和安诺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求助于您,现在维恩回来了,您就不再是唯一能代表教会的人了!”
礼堂内部铺着柔软的地毯,戈斯行走时没有任何声音,看见尼森激动的唾沫星子,戈斯暗暗握住梅里奥的手腕,二人侧身偏离唾沫星子喷射的轨道。
“您还顾及着他在神学院对您教导的情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