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斯目光一转，轻轻挂在梅里奥侧脸上。他认识梅里奥时，见到的已经是圣西斯教廷的波吉亚大主教了，对梅里奥年少时候的事情，几乎完全不知情，此刻忽然扑捉到玻璃罐中透露出的一点光芒，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想法。

“是。”

尼森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了。他是真没想到，波吉亚已经成为大主教十年了，内心竟然还像个孩子一样，惦念着少年时别人释放的一点善意。

看来当时伯恩教皇临终前对他的嘱托不是杞人忧天，他的这位波吉亚大主教，心里确实有软弱和愚善未除。

“但我也说了，我不会交出教皇之位，教父的神谕我一直都记得。”梅里奥回头仰望高及穹顶的天使石像，“你不是一直担心教廷里拥护维恩的残部会在几年后反扑，影响我顺利继承教皇之位吗？现在正好是看清机枢主教们站队的机会。”

“而且，当年教父在神学院众人中选中我，背后还有其他原因。不是吗？尼森。”梅里奥淡淡的眼神与尼森半信半疑的目光碰撞。

尼森当然知道，伯恩教皇当年选中梅里奥作为继承人培养，除了看中他足以迷惑人心的外貌和出色的功课外，还算上了梅里奥作为波吉亚公爵次子的身份。

当时亨利十七世刚刚与玛丽·安诺完婚，背后站着安诺公爵，伯恩在教廷正与维恩斗得不分上下，需要实力深厚的贵族世家支持。

梅里奥·波吉亚就成为伯恩换取波吉亚公爵支持的筹码。

这些年，梅里奥也确实很让伯恩满意，凭借优雅出众的外形与悲悯动人的牧歌替教廷收获了无数信众的忠诚。有了波吉亚家族的支持，伯恩也顺利坐稳了教皇的宝座，以欺盗信众的罪名把最可能威胁他和梅里奥教皇之位的维恩，赶出了爱琴古城，流放到数百里外的偏僻小镇日伦萨。

“昨天晚上您拒绝了皮埃尔公爵的合作，现在维恩回来了，您应该立刻去找皮埃尔大公，接受大公的邀请。”尼森语气急促，“如果他们两个达成合作，对您在教廷的地位会很不利。”

“您刚才说的密令，根本没有这回事。”尼森神情忽然有些阴冷，“即刻派卫兵以违反教皇神谕为由，把维恩杀掉，解决他！”

“尼森。”

梅里奥举起左手食指，竖在唇边，目含警告，“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

“我身后站着整个波吉亚家族，教皇的位置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梅里奥语气冰冷，“现在，你派人去监视玛丽。”

“您是想？！”尼森蓦地睁大眼睛。

“皮埃尔想要王位，维恩想要权杖，他们要联手，我偏要切断他们的路。”

“留意玛丽的行踪，她一定会去找安诺，趁机杀了玛丽，嫁祸给皮埃尔。铲除了玛丽和皮埃尔，安诺会知道教廷的态度。”

“我要扶持沃克上位。”

梅里奥的声音里透出金属般的冷意。

“从此以后，圣西斯内，不需要有两个太阳。”

“世俗的和通往天堂的晨光，只会在玫瑰教堂上空照耀。”

尼森脸上的怀疑褪去，在梅里奥充满蛊惑的语气下，显露出昂扬的兴致，坚定地应答道：“是，遵循您智慧的指引！”

“神圣之光很快会照耀主的子民！”

尼森干劲十足地离开了。

梅里奥轻轻闭上眼睛，日光顺着穹顶的玫瑰花窗洒下来，浮动的彩华几乎满溢出来，梅里奥站在空旷礼堂正中央，脸色白得几乎要融化在刺眼日光里。

“Padrino。”戈斯上前半步，挡住投来的灼眼光华，低垂的目光饱含爱意。

“我刚刚说，我要杀了玛丽。”梅里奥扬起下颌，盯着戈斯的眼睛，“为了守住这个位置，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做无数千刀万剐死后下地狱的事。”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你。”

“来掩盖我犯下的罪孽。”梅里奥眼里有清浅的笑意，纯粹得几乎妖异，仔细看去，深埋在翠绿湖泊下的眼瞳有难以察觉的惨淡。

戈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梅里奥，后撤半步缓慢单膝跪下了。

他抬起梅里奥戴着戒指的左手，轻轻放在唇边，目光虔诚而炽烈。

“My padrino,I offer my dedication。”（我愿为你献身）

“Sacrifice myself and obey all your wishes。”（牺牲我自己，无条件顺从你所有的旨意）

戈斯看着梅里奥，略微停顿，而后郑重：

“For you I am a fool。”（我为你痴狂）

戈斯低沉暗哑的声音磨过琴弦，带起一连串颤抖。

琥珀色的眼睛在彩窗折射的日光下格外清澈，干净虔诚得不染一丝尘埃。

梅里奥呼出漫长而颤抖的一口气，被戈斯捧着的手忽地握住戈斯掌心，用力拉起他。

在神圣天使石像的注视下，梅里奥搂住戈斯，紧闭双眼，手臂的力道之大仿佛世界末日前最后的救赎。

戈斯惊愕地愣在原地。

理智失控下的拥抱一触即分。

梅里奥后退，伸手抚平丝绸礼服上的褶皱，轻声吩咐道：“你跟在维恩身边，保护他。”

戈斯眨眨眼。

“尼森有自己的心思，他太想完成伯恩教皇的心愿了。”

“但维恩现在还不能死，他刚刚回到爱琴古城，马上暴毙，我实在太可疑了。这个关头，民众眼中的形象和信誉很重要，我不能让尼森毁掉我的计划。”

“而且，我不想让维恩死。”

梅里奥背过身，将脸上的迟疑动摇隐藏在石像阴影下。

或许正如伯恩所说的那样，我骨子里的软弱是血液里难以消除的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