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一二二六年。
咸腥的海风吹过,宽大棕榈叶片沙沙作响,在白沙投落油绿的树影。爱琴古城笼罩在盛暑的烈阳下,细碎光斑在贝壳海面浮动,像无数尾金色的小鱼。
雪白细沙里盛开了晚香玉的花海,新鲜采摘的白花连带花枝上的嫩叶一起,插在咸湿白沙滩中,无边的蔚蓝与雪白之间,身着华丽礼服的艾伦·波吉亚站在橄榄花枝缠绕成的拱门前,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的第二位新娘——莎莉丝。
莎莉丝乌黑的长发盘起,耳边别着一朵带着露水的晚香玉,戴着蕾丝袖套的双手捧着鲜花,缓缓走向她的新郎。优美修长的白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形状圆润饱满的珍珠闪烁着柔美的光泽,与莎莉丝巧笑的眼神一模一样。
四岁的奥利维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父亲艾伦身边,硕大的白色蝴蝶领结将他勒得很不舒服,后颈火辣辣的非常刺痒,似乎是过敏了,此刻稚嫩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波吉亚古堡的管家老怀特双手交叠躬身站在不远处,看见小公爵不自然的脸色,绕过鲜花拱门两侧的宾客,悄悄来到奥利维身边,“奥利维少爷,您怎么了?”
前方,艾伦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绅士范十足地朝爱人伸出,莎莉丝含笑把手放进未来丈夫的手里。蔚蓝天幕下鲜花与笑意簇拥,众人皆对这对新婚夫妇投以艳羡和祝福的目光。
如此和谐,如此幸福。
心意相通、情谊相投的融洽氛围,让所有人都无法插足。
奥利维看见父亲侧脸洋溢着的幸福笑容,以及父亲对面那个人眼中同样甜蜜的笑意,他也心生欢喜。那位莎莉丝小姐——未来的波吉亚公爵夫人,她很美。奥利维仰着小小的脸,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
他推开老怀特要把他带下去的手,抿起嘴唇摇摇头,踮脚从修士端着的托盘里拿过六边形戒指盒;我是今天的花童,要给父亲递戒指的,我还不能离开。
牧歌悠扬响起,莎莉丝挽着艾伦的手臂,缓缓朝鲜花拱门走来,余光看见站在右边的奥利维,嘴边绽开一个柔软的笑容,比贝壳海底的水草更加柔美,带着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意。奥利维害羞地偏过头,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更浓了,双脚有些发软,脑袋晕乎乎地似乎要飘起来;她真美,以后她就是我的母亲了。
前波吉亚公爵夫人在生下公爵长子奥利维后不久,就离世了。
与波吉亚联姻的领主很遗憾,暗示奥利维的aunt也对艾伦公爵倾慕已久,愿意替姐姐照顾好侄子,但艾伦拒绝了。他当初同意联姻,一方面是为了履行父亲定下的婚约,另一方面是为波吉亚的爵位考虑,但现在既然已经有奥利维作为继承人了,他便无意再娶。
直到在一个盛夏的山谷里,对在河边梳妆的莎莉丝一见钟情。
这个孤女继承了母亲家族的一大笔财富和无数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虽然没有爵位傍身,却因为富可敌国的财力和艾伦坚决的态度,成为了波吉亚公爵续弦再娶的对象,也成为了爱琴古城内无数小姐羡慕的那个夫人。
自从自己出生以来,奥利维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看见过这样真切的笑。他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此刻却像是蜜罐里的蜂蜜满得溢出来那样,完全藏不住心底的喜悦。奥利维也替父亲高兴,他知道莎莉丝小姐和父亲是真心相爱的,与母亲和父亲不一样。
牧歌逐渐进入舒长尾调,按照仪式,此时奥利维应该走上去为艾伦公爵递上戒指盒。奥利维也意识到这点,他想迈开腿,但身体却像灌了铅那么重,巴掌大的脸已经烧红了。此时,包括艾伦和莎莉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奥利维身上。
奥利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扑通一下晕倒在地上。
“天啊——!”宾客中女夫人的尖叫声响起,老怀特拔腿就往前冲,艾伦扶住被跑过去牧师撞到的莎莉丝,严肃的眉眼拧出不满。
“把戒指拿过来,带奥利维下去休息,我们继续。”紧接着,艾伦转头拍了拍莎莉丝的手背,柔声,“抱歉,我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莎莉丝柳叶般的黛眉蹙起,越过艾伦肩膀担忧望去,而后轻轻推开艾伦,提起裙摆小跑到奥利维身边蹲下。莎莉丝握住奥利维的手,从六边形戒指盒里拿出戒指,回眸对紧随而至的艾伦浅浅一笑,“帮我戴上吧。”
艾伦没明白莎莉丝的意思,但他从没拒绝过爱人的请求,闻言轻柔握住莎莉丝的手,把印有波吉亚族徽的银戒指套入莎莉丝无名指。
“现在,我就是公爵夫人了。”莎莉丝笑着说,艾伦点点头,“那我也是奥利维的母亲了。”莎莉丝笑道,抬手摘下脑后累赘的白蕾丝头纱,把奥利维搂进自己怀里,抚上他的脸,“奥利维应该是过敏了,赶紧让牧师跟上,我们回家了。”
精心筹备的婚礼就这样戛然而止,宾客各自离去,只剩下有些干枯的晚香玉花海,寂寞地守望着贝壳海。
马车的颠簸中,奥利维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恍惚不辨时空,喃喃了一句,“母亲?”
一块柔软的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奥利维听见温柔而笃定的一句回答,“嗯。”
模糊视野里有一道柔美的身影,奥利维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仅存的意识很清楚:这不是他的母亲。
已故的波吉亚公爵夫人在世时,从未对亲生子展现过这样的爱护。
奥利维下意识攥紧身边的温暖,呢喃着,“母亲、母亲,不要离开。”
清浅的花香抚平他心中担忧,奥利维听见一个人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母亲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圣历一二二九年。
三年后,艾伦公爵的次子——梅里奥·波吉亚出生了。
继承了母亲出众美貌的梅里奥,身体里有四分之一的东方血液,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亲和力,很快就受到与波吉亚公爵交好的贵族世家们的喜爱。
比起快要成年、即将得到家族徽章的奥利维,小七岁的梅里奥显得更加聪颖可爱。
无论是骑马剑术、还是礼仪祷告,梅里奥的任何事情都做得比哥哥好。在梅里奥惊人的外貌和杰出的天赋下,奥利维完全被弟弟的光芒遮盖。
在贵族夫人和小姐们频繁举行的茶话会里,波吉亚继承权的归属似乎也已经有了定论:由于次子非常能干而跳过长子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更何况现在的亨利国王有意削减贵族和各领主的年金,继承人自然是要挑选一个能够带领家族走向繁盛的后辈。
可梅里奥却并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努力,反而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越远——
低沉的雷鸣回荡在山谷里,一道白亮的闪电猝然划过古堡窗户,紧接着是轰然而下的瓢泼大雨,被水流扭曲的玻璃窗上映出外面铅灰色的天幕。
波吉亚古堡里人影匆匆,光亮窗户透出女仆着急慌忙的脸色。
绣花地毯上是大片大片晕开的水渍,浑身湿透的梅里奥喘着气,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里驮着被他大七岁的奥利维,踉跄着撞开雨夜中的古堡大门,而后两人齐齐跌倒在地。
“梅里奥少爷!”
“天啊!”
“少爷您没事吧?!”
“快去通知公爵大人和莎莉丝夫人!少爷回来了!”
“老爷和夫人得知您在骑术课上失踪,急得立刻出动士兵去找!人已经派出去三个小时了都没动静,眼见现在又下雨了,夫人急得都要晕过去了。”男仆急声,“幸好您回来了。”
梅里奥使劲翻开压在他身上的奥利维,双手撑着地毯坐起来,嘴里还有河水咸腥粘稠的味道挥之不去,对迎上来的男仆轻声说:“我没事,奥利维也没事,就是呛水晕过去了。”
“还有奥利维少爷!”男仆惊呼一声,用毛毯裹紧梅里奥,又叫人赶紧再拿一张毯子给奥利维,“快去烧水!多放些花椒和姜料!”
松懈之后,无尽的寒意和疲乏骤然涌上,梅里奥攥紧手里的毛毯,在慌乱跑动的女仆中,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唤道:“母亲。”
落水后险些丧命的委屈涌上鼻尖,梅里奥语气有些酸涩,引得身旁的女仆一颗心黄油似的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