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丝神色匆匆穿过二楼奢华的画廊,提着裙摆快步走下T形楼梯,看见梅里奥被众人簇拥着护在中间,平安无恙,莎莉丝暗地松了一口气,而后目光落到身后躺在女仆怀里、昏迷不醒的奥利维身上,惊呼一声绕过梅里奥,抱起奥利维。
“这是怎么了?”
奥利维和梅里奥一同参加马术课,今日课上还有其余几个公爵家的男孩。马术课的老师要求严格,选择的训练场地不是一般围起来、地面平整的马场,而是爱琴古城西南的树林外围。
春心萌动的男孩有心仪的姑娘实在是常事,而少女们会对样貌精致又温柔礼貌的小男孩心动也实属自然。于是,在不久前举行的宫廷茶话会上,梅里奥就成为了一众贵族姐姐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引得她们的倾慕者愤愤不平。
在今天的马术课上,几个公爵家的少爷就密谋着、往树林里丢了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驴,鲜血淋漓的内脏流了一地。本意是吓唬梅里奥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触了幸运女神福尔图娜的霉头,在梅里奥淡然勒马离去之后,死驴的尸体把树林深处饥肠辘辘的老虎引了出来。
几个躲在暗处准备围观梅里奥丑态的少爷们瞬时吓得屁滚尿流。一帮十几岁的孩子,平时跟着父辈在猎场,也都是用些攻击性不大的兔子一类作为猎物,意在展示优雅的姿态,谁也没和老虎正面打过交道。
梅里奥反应最快,在后背的冷汗渗出、被惊慌影响理智之前,一挥马鞭疾驰逃走。几个慌不择路的少爷在外围不大的树林里被老虎追得团团转,而同样倒霉的奥利维此时出现,成为了老虎的捕食另一个目标。梅里奥驱马逃出几百米后,猝然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奥利维,咬牙掉转了马头。
无论主人惊慌与否,都改变不了猎马面对饿虎时天然的畏惧。
被逼到绝路的几人,看着水流窜急的河道,心中还没决定好自己的死法,身下的马匹先一步替他们做了决定——
好几道水花飞溅着冲上半空,几个人影在河水里沉沉浮浮几下后,就被淹没在河水里了。
马术课的老师早就着急忙慌地和各位公爵老爷请罪,各个家族纷纷出动士兵寻找。
圣西斯讲究衣着得体、优雅矜贵,光着膀子游泳的行为是下等平民才做的,很为贵族们所不齿,因此几个贵族子弟落水后都扑腾得十分狼狈。
梅里奥没那么重,很快浮到水面,幸运地够到一截断木,费劲千辛万苦捞到奥利维的衣角,却发现后者已经呛水晕了过去,无奈之下只能驮着亲爱的哥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波吉亚古堡。
被老怀特喊来的艾伦急匆匆跑到梅里奥身前,伸手穿过腋下举起次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梅里奥悬在半空,不自在地低声,“父亲,我没事。”
“艾伦,快给奥利维叫医生。”莎莉丝托着奥利维发烫的脸,“他在发高烧!”
“好。”艾伦单臂抱着梅里奥,示意老怀特去喊医生,而后示意男仆抱起奥利维,“快去换身衣服。”
奥利维和梅里奥的卧房在同一条长廊的两端,中间是通往公爵房间的楼梯。铺着丝绒地毯的楼梯仿佛天平的支架,两端是托盘。根据自然定律,当一端的砝码不断变多时,天平会向另一边倾斜,诸如美貌、才能、智慧、勇敢,都是很有分量的砝码。但如果天平的主人已经有决断,那么无论另一端如何努力,都拗不过被一只坚定的手保护着的另外一端。
“艾伦大人,夫人喊您过去,说奥利维少爷烧得很严重。”老怀特躬身站在门外。
插着晚香玉的瓷瓶旁,梅里奥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袍,坐在铺有层层叠叠软垫的床上,被毛毯包裹成小小一团,看见艾伦为难的神色,乖巧开口,“父亲,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您去母亲那里看看奥利维吧。”
艾伦一向严肃的眉目显出怜爱的柔色,他盯着乖巧懂事的梅里奥看了许久,久到梅里奥几乎压抑不住内心快要满溢的委屈。艾伦终于从床边的扶手椅上站起,揉了揉梅里奥和莎莉丝一样的柔软黑发,说出一句他斟酌很久之后的话,“你母亲也很爱你的。”
梅里奥翡翠宝石一样的眼睛涩意骤起,他艰难地忍住发酸的鼻头,对奥利维笑着点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泪珠和窗外雨滴一起滑落,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床头白瓷花瓶的晚香玉被扭曲成白灰色的光影。
“轰——!”
猝然一声惊雷响彻古堡上空,梅里奥猛地转头,看见窗台伸出的石壁上停着一只浑身漆黑的猎鹰,此刻正用血红的眼瞳盯着窗内的人。被雨打湿的羽毛垂下,紧紧贴在收起的翅膀上,室外暴雨昏暗中,只有两个血红的眼瞳亮起。
梅里奥吓得一缩,隔着窗户和猎鹰对视了好几分钟,然后慢慢拉起柔软的天鹅绒被,盖过自己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洁白的床褥上有一小团鼓起。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雨点声和走廊那端嘈杂的脚步声。
医生对艾伦欠身后,跟着一个男仆离开了。
艾伦轻轻拉起坐在奥利维床边、正替前者颂安睡曲的莎莉丝,柔声道:“你也去看看梅尔吧。”
“梅尔很懂事的,他能照顾好自己。”说着,莎莉丝又准备去厨房亲自给奥利维热羊奶。
“莎莉丝。”艾伦难得对妻子语气严肃,他把莎莉丝拉到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下,挥手示意女仆们先退下。
“你太过冷待梅尔了,他是你亲生的啊。”艾伦搂过妻子肩膀,不解,“七年前梅尔出生的那天,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多么像你啊,绸缎一样的黑发和翡翠宝石一样的眼睛,聪明又懂事,学什么都很快,我在想以后要把爵位传给梅尔。”
“不!不行!”莎莉丝急促打断了丈夫,“艾伦,你不能这样做,爵位是奥利维的,必须是。”
奥利维其实已经醒了。可他知道,自己被弟弟救了的事情实在太过丢脸了,一定会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骂。奥利维哦本意是想等艾伦离开后再睁眼的,可刚刚艾伦要把爵位传给梅里奥的话让他心头一跳,险些就忍不住睁眼了。
“莎莉丝。”艾伦皱起眉头,“梅里奥显然更能让家族繁盛,我不全是因为爱你,才对梅尔爱屋及乌的。”
“艾伦,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替奥利维守住他的公爵之位,不能让梅尔抢走。”莎莉丝看着不远处闭着眼的奥利维。
“与你结婚的那日,婚礼匆匆收场,我就知道我抢走了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父亲,这注定是要被主惩罚的,奥利维那次无端过敏的昏迷就是兆验。那刻起,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奥利维,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他。”
“就算是梅尔,也不例外。”
“莎莉丝......”艾伦情不自禁喊道。
“梅尔的野心太大了,他每门功课都那么出色,显然是想抢走他哥哥的东西。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不知羞耻的想法?!我绝对不允许梅尔像我一样,成为那个抢占他人所有物的罪人!”
不、不是的。装睡的奥利维无声地说:他只是想让你多看看他而已。
他那出类拔萃的弟弟,实则也只是一个渴望母亲能够多看自己一眼的可怜孩子罢了。
可奥利维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比不过梅里奥,再失去莎莉丝的庇护,他将一无所有,他再也没有能与梅里奥抗衡的砝码。
因而他装聋作哑,他自私自利,他没有开口。
“艾伦,”莎莉丝忽然抓住丈夫的手,“我们把梅尔送去神学院吧!”
“一旦入了神学院,就再也不能参与俗世爵位的继承了。”莎莉丝眼神里有着挣扎,“这样我再也不用担心梅尔会抢走奥利维的东西了。”
艾伦总是学不会拒绝妻子,无论她的想法多么残忍、多么不合理,“可是,梅尔才七岁,离他十岁生日、拿到象征继承权的家族徽章还有很久。”
“不如,过几年再......”
“不行,我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来自东方的谚语‘夜长梦多’,我们把梅尔送走吧,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