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伊斯亚跟随戈斯的视线向上看去,镶着玛瑙的赌桌被侍者推到舞池正中央,底下的木板在摩擦中剧烈晃动,木屑纷纷洒落。
“你也想上去玩一把?”伊斯亚笑道,伸长手臂勾住戈斯肩膀,把后者半强迫地转了个圈,继续往楼下带,“现在不行,下面有人等着你呢。”
伊斯亚是个面容儒雅的男人,蓄着两撇油亮的小胡须,体格却很壮实。他比戈斯矮一点,此时戈斯被迫弯下腰,视线也从木板缝隙间移开。
“什么来头?让你这么着急。”戈斯随口道,心思却没有从小奥利维身上移走:他们两个今天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从刚刚那些小老鼠就能知道,今晚有人在盯着他们两个,以及其他能给梅里奥找麻烦的人。
心头一阵烦躁,戈斯顺着伊斯亚的力道弯腰一闪身,把半强硬钳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甩开,反客为主抓住伊斯亚的手腕,扣住后者的肩膀大力别在身后,“你又招惹了什么人!”戈斯的声音有些冷。
被戈斯扭住手臂制在楼梯间,伊斯亚丝毫不生气,“没那回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酸软刺痛的劲从反折的手臂一路传到脖子上,伊斯亚抽气嘶了一声,“之前下人命注,被你这个臭小子教训了,我要是真干了这些事,哪里还敢把你喊过来......”
“虽然那个盘子赚得可真他妈多啊......”伊斯亚低声嘟囔,感受到身后戈斯的不耐烦,“诶诶诶!是有个乡巴佬挑衅上门了!我才来找你的。”
戈斯盯着伊斯亚看了一秒,松开手,“今晚有人在盯着你的场子,你找人去周围清理一下。”说完,戈斯解开衬衫的扣子,抖开粗麻布,用牙咬着一端拉开,用力在手臂上缠紧,护住重要关节。
他没有指名道姓让伊斯亚派人注意小奥利维,伊斯亚是他信任的人,但伊斯亚的手下里,很难说不会有面对诱惑或威胁而轻易背叛的人。戈斯必须保证,自己不能给那个人带来任何麻烦。
听到戈斯这话,伊斯亚皱眉,跟上戈斯,“我知道了,周围的虫子我会清理干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伊斯亚清楚戈斯的顾虑,身为主教身边的人,如果被人发现与赌场和狎妓的事情扯上关系,戈斯会很麻烦。被逐出爱琴算是最轻的刑罚,教会中有无数让人痛不欲生的刑罚等着那些触犯教条的人,更甚的是犯下触怒圣主的罪名而被公开处刑。
荷官的铃声“叮”地穿过喧嚣的人声,传入戈斯耳中,他收回冷锐的目光,走入侍者推开的方圆场大门。
棕榈剧场的舞池下,是另一个圆柱形的空间,伊斯亚挖空了这一块的地底,用黄铜夯筑墙壁,构建出两倍于地面的地下空间。
地下又湿又潮,头顶悬挂的蜡烛随时要熄灭,烛光忽强忽弱。赤着上半身的壮汉踩着黄铜墙壁凸出的铁钉攀上天花板,肩膀架住长棍,棍头缠满刚刚从火油桶里提出来的棉布,几十个壮汉用一个巨型长火柴,准备随时把熄灭的火烛重新点燃。即便如此,地下也仍旧昏暗不明。
诺大的圆柱形空间被木板分割成十几个长方形,其中一个上面,刚刚结束一场血腥的搏斗。
三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在搏斗中撕碎,几乎赤裸,其中一个人半跪在地上,被其余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后背上有两个血淋淋的深洞。三人对面,一条鳞片翘起、身首分离的森蚺,倒在流了满场的腥臭血液里,蛇脑被一把断斧砸得稀烂,脑浆和烂肉搅和成一滩。
“喔喔!哈哈哈——!”欢呼声在旁边炸响,赌赢了的人蜂拥到台下,为他们的支持者鼓掌喝彩。
被架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身体忽然剧烈颤抖,抽搐着发狂挣开两边的人,猛地跑到森蚺的尸体旁边,掏起地上的黑色血肉,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呕!”旁边下注的观众里,立刻有人不适地呕吐起来。
“他被蛇咬了,要胆液解毒,不然赢了钱也没命拿。”一个人神情淡淡,作为常客,他已经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了。和森蚺的搏斗算是比较精彩的了,他评价一句后,拿起筹码走到荷官桌前,准备换钱走人。
深夜的棕榈剧场,上面是给那些养在温室里的贵族们享受赌牌狂欢的,下面则是给真正的勇者的舞台。与兽搏斗,赢了拿钱,死了就死了。观众要付一笔入场费,随后就可以自由下注。
那个男人掂了掂手里的胡克币,他已经连着十几天来方圆场了。作为眼光毒辣的常客,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站上长方台的人拳头底下的真本事:徒有肌肉的花架子,还是能一击扼住猎物咽喉的兽王。赚了不少钱,但真正能让他血液沸腾的精彩比赛一直没有出现,他叹了一口气,准备上楼再喝一杯,刚抬头,就看见了伊斯亚。
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电流般窜过大脑。
男人目光一跳,果然看见站在伊斯亚身边的戈斯,正往方圆场另一侧走去。
“!”男人立刻推开聚在荷官桌前的层层人群,拨开面前赢了钱而激动不已的观众,往戈斯去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认识这个男人,代号Wolf,是方圆场老板的底牌,每当有人上门挑衅,老板自己的人拿不下场子时,这个男人就会出现。威玛——这个刚刚在猎杀森蚺的比赛中赢了大钱的男人——眼睛一直追着伊斯亚和戈斯的背影,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兴奋。
这才是他等待已久的,真正令人激动的比赛!
“嘿!”威玛追了上去,大力搡开挤到身边的一个醉汉,“尊敬的伊斯亚先生,还有这位......”威玛抢步上前,看见戈斯闻声转过头,脸上戴着一副铁面具:黑亮的金属把Wolf整张脸遮盖得非常严实,连眼瞳的颜色,都被眼眶上面具投落的阴影蒙住。看不见表情后,戈斯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成倍增加。
威玛咽了下口水,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声,那是赌徒的战栗。
“Mr.Wolf,I am your zealot。”
听见这话,伊斯亚大笑起来,冲威玛比了个拇指,“先生,你是个眼光毒辣的人。”
威玛的视线没有从戈斯身上离开,这位Wolf先生穿着爱琴所有贵族侍从身上常见的白衬衫,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可以看出所属家族或组织的标志饰物。威玛心中浮想联翩,已经构思出一个白日在贵族老爷身边默默无闻的男侍从、夜晚在棕榈剧场的金币堆里成为无冕之王的传奇故事了。
戈斯从这个陌生的面孔上扫过,没什么兴趣,目光移向不远处正在软椅上休息的男人,对方敏锐地感受到他的视线,没有一丝颜色的虹膜映出戈斯的身影。
“就是他。”伊斯亚示意底下人把威玛带去观众席,走到戈斯身边正色,“你知道的,剧场有不成文的潜规,如果能打败方圆场的任意五个勇士,就能在剧场获得一份工作。”
“嗯。”戈斯与伊斯亚认识好几年了,他知道早年伊斯亚是靠收留各地流亡的罪犯发家的。这些人对伊斯亚奉献出超越金钱关系的忠诚,让伊斯亚在押送货物中迅速积累了不菲的财富,然后从棕榈剧场原主人手里买下了日落西山的剧场,借表面的马戏和歌剧,掩盖背后赌场和搏斗场的生意。
当年的打手渐渐老去,伊斯亚的生意必须有人用拳头为他保驾护航,否则光靠金币的引诱,威慑不了想来分一杯肉羹的领主们。
“这个人是从西北高地来的,闯进方圆场那天浑身腥臭,比起在荒野和鳄鱼搏斗十天的人还难看,指名道姓要一万金币。”
“要钱?”
戈斯端详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虽然坐着,但能看出他体格和身量不矮,比起健硕的肩膀,他的脑袋非常小,显得比例很怪异,像把一个营养不良孩子的脑袋强行拧下来,安在另一具健壮的身体上,显得格格不入。
“对,他说他要钱赎人。”伊斯亚点燃一根雪茄叼在嘴里,让一边只能嚼劣质烟草过瘾的大卫眼里凶光,“他第一天就打败了七个人,我愿意提高他工作的报酬,他拒绝了,说只要一万金币。”
“那你赶他走就是了。”大卫呸地把嘴里湿答答的烟草糊吐到玻璃酒杯里,然后抢走伊斯亚嘴里的雪茄,自己猛地吸了一大口。伊斯亚嫌弃地看了玻璃酒杯一眼,又掏出一根雪茄点上,“他不肯走,执意要在我这里拿到钱。”
伊斯亚呼出一大团白烟,理了理精致的麂皮西服立领,“他说他的拳头理应得到这么多钱,强者为尊,这是世间的铁血硬律。”
“他的话也没错。”大卫附和道。
“是这个道理,但我又不是慈善家,他的拳头不为我干活,我就不会给他钱。”伊斯亚冷笑,“但这个猪猡不肯走,每天就坐在方圆场,有人来应聘他就把人打残,坏了我的生意。”
“嘿嘿,可你的手下又打不过他,于是就只能任由他坐在这里砸场子了。”大卫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伊斯亚瞥了他一眼,拍拍戈斯的肩膀,“所以我只能找你了。”
铁面具下,戈斯的眉头皱起。他和伊斯亚的交情当然值得他帮这个忙,不过爱琴从来没有西北高地的陌生人造访过,那里的人对戈斯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不知名的淡淡隐虑,很快被血液里奔涌的嗜血兴奋淹没。戈斯系紧手臂上麻布的结,活动一下手腕,穿着皮靴翻过长方台四周的麻绳,一步一步走到石台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