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剧场的人不会从外面进来,而是会走方圆场平时把尸体搬过来的暗道,这扇门平时一般从内部打开。这些人不会有钥匙。叶尼曼思考过后冷静下来,把匕首放回袖子里,放慢呼吸贴门仔细听着。
“怎么关门了?”一个男人不满地踹翻了垃圾桶,随即被另一个人砰地打了一拳。“小声点。”另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关了就关了,本来就不该来。”
“听说这里的女人腰都细得跟什么似的。”男人下流地砸砸嘴,“嘿嘿,我来看看,尝尝味。”
“行了,没开门就回去,继续看着十字教堂。”男人用力捏碎脚底一颗碎石,“后半夜士兵轮岗,可能有机会进去。”
在监视玫瑰教堂?叶尼曼提防起来:是谁的人?皮埃尔的?他的人在监视玫瑰教堂吗?!
“他妈的!这个教堂守得也太严了,比皇帝陛下的宫殿还森严。”男人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圣西斯人说的话。叶尼曼皱起眉,有些词她听不清。
“总之不能让波吉亚看上的那个人当国王,他们国家教廷的势力太强大了,如果再和国王联合起来,皇帝陛下没有下手的机会......”
人声渐渐远去,在门外男人们像含着痰浆一样口音浓重的话语中,叶尼曼只能听到“波吉亚主教”“国王”几个词。
“是皮埃尔的人?”叶尼曼沉思。
败兴而归的几个男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小巷里。
“听军官说,最近有很多暴民逃到了这里,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已经能够看见不远处玫瑰教堂的高塔了,男人压低了声音。
“也许还没逃过河谷,就被抓回去打死了。”沙哑的声音响起,“背叛皇帝陛下的逃兵,死不足惜。”
“呵,不过他们逃走了,倒是让军营的兄弟们好好享受了一把。那些女人的滋味真是不错啊,床上反抗的力气还挺大,带劲!”
“闭嘴。”小巷尽头的亮光里,露出海神喷泉,以及后面巍巍的十字圣山。
男人仍旧沉浸在销魂滋味里,但是却不敢说话了。
他身边这个比他矮了一个肩膀的老头,军衔比他略高,但在帝国,即使军队等级只高一点,也对低等级的士兵有绝对的命令权,如果反抗,可以就地击毙。这就是帝国的铁血条律,任何人不能违反。男人在冰冷的夜风里靠在潮湿墙面上,盯着教堂周围的士兵。
点灯人从高塔走下,举着烛台的身影跟随楼梯旋转,在高塔的铅灰色玻璃窗里间歇出现,于是窗台暗淡的蜡烛再次亮起。
高塔耸入薄云霭霭之中,光亮映出玻璃里的彩色玫瑰,在掺杂着血腥味的深夜里很温暖。
火场逃生的幸运儿们——伯爵老爷们和内事阁的先生们,此刻站在露台前,望着鳞次栉比木屋外露出的高塔双手合十、抱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挂饰,低声默念着“愿主保佑”的喃语。
纵使白日如何针锋相对,夜深人静时面对心头涌起的那些对生死的惊惧,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那座通往神圣的高塔。
科伦的小木屋里。
冯·文德双手合十握着牛骨十字架做着晚课,对面沙发上窝着一只橘猫,耳朵耷拉下来对老神父的催眠曲十分不满。
“丧生在火海里的可怜之人,神圣之光会引渡你们归来。不要迷茫,不要害怕,跟随牧杖的指引,耶和华赐予你们救赎的希望......”
灶膛里的柴火在烧,冯·文德拿起翻烂了的《玫瑰经》,给橘猫念起了那个最著名的故事。
“那时候,陆地在滔天洪水中陷落,无数张惨淡扭曲的脸在潮水中起伏挣扎。人们在嘶吼,在哀求,渴望有人能够拯救他们。”
“耶和华听见了子民的痛苦,派圣主之子手持牧杖,敲开了那道通往救赎的窄门。”
“一道光柱从圣山之巅射落,化作金光闪闪的石梯,圣主的面孔隐没在光亮背后,看着通过考验之人走入圣山。”
高塔。
空气中飘着浅淡的血气,镊子刺入皮肉发出轻微闷声,戈斯盯着房门外站在玻璃窗前的梅里奥。
牧师夹住卡在肩膀里的子弹,“我拔子弹了,你忍着点。”拔出的瞬间带出血沫。
戈斯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嗯。”
“好了,子弹取出来了,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裘白松了一口气,“你左手的骨折是怎么回事?”
和死去的阿伦一样,他是教廷中专门照看主教的,每个主教都牵系着一批信众,尤其是波吉亚大主教。梅里奥中枪之后,一直由他照顾,频繁见面之后戈斯和牧师裘白也熟了。
“昨晚离开教堂后,遇见跟踪的人,解决的时候弄的。”
“很多人吗?怎么不回教廷找人帮忙?”裘白按了下戈斯左肩膀的肿块,一阵冷痛,后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还好,你处理得很及时,骨头已经归位了。”裘白有些羡慕地看着戈斯,“幸亏你有这些肌肉当缓冲,保护了里面的骨头,不然左肩骨折右肩中枪,你现在就是根光秃秃的木头人,除了走路说话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连喝杯水都要我倒。”裘白把热可可放到桌子上,幸灾乐祸,“要我喂你喝吗?”难得看见沃尔夫伤成这样,裘白故意道。
“哪来的热可可?”戈斯活动下包扎好的右手臂,端起银质高脚杯里的热可可,“用礼器装,被尼森看见你想死吗?”香浓甜滑的热可可入口,戈斯嘴毒道。
“去棕榈剧场的事情,被波吉亚大人知道了,你也别想好过~”裘白拨开方形酒瓶的塞子,灌了一口酒,“不过大人应该早就知道你那些事了。”
“每次你有什么伤,我都会如实汇报给梅里奥大人的。”裘白冲戈斯眨眨眼,一脸我很乖巧的样子。
戈斯盯着裘白,心想:“那他身上的那些伤,也是你处理的?”
对梅里奥手腕上的勒痕的紧张再度浮现,戈斯琢磨着找个机会把裘白拖到科伦的柴房里“严刑逼供”一番。
“今天王宫不太好是吗?大人的心情似乎不佳。”背上药盒,裘白看着长廊尽头的梅里奥,面前的烛台映亮他脖颈处一小块苍白的皮肤,除了露出的这一小块脆弱的地方外,其余都被他挺拔的身影掩盖,看不出什么异样。
“嗯。”戈斯心事重重。
“他应该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吧,和伊斯亚在棕榈剧场那些事。那他为什么不问我呢?他真的知道了吗?”
铅灰色的窗外是重重夜雾。
梅里奥抬眸,彩色玫瑰花窗的碎片里倒映出他的身影。他和困在玻璃中的自己对视着,书房里火柴爆裂的噼啪宛若恶魔低吟的催魂曲。
窗台上的烛台被长廊的穿堂风倏地压灭,眼前陷入黑暗,窗外诡谲的浓雾结成撒旦的笑容。一秒之后,蜡烛闪烁着又亮起,梅里奥再度看见彩窗里自己的样子。蜡烛在风中忽明忽暗,玻璃里梅里奥的身影也在光与暗中扭曲模糊。
呜咽的风在耳旁低语,铅灰色窗户里的幽灵静静地看着这具躯壳。
梅里奥阵阵晕眩,如在噩梦中,呜咽化作火场里哀嚎着生生被烧死的冤魂的哭泣,和对他恶毒的咒骂。
“残忍的血豺!”“喝人血为乐的怪物!”“救救我!求求救救我!”“冷漠无情的阴谋家!”
“梅里奥,你要下地狱的。”
梅里奥猛地闭上眼睛,玻璃里审问的眼神看不见了,脑海中的喧腾却更盛。
血痂似的残霞里,几十具用黑布裹着的尸体躺在王宫的玫瑰花圃前,焦臭的气味似乎还在鼻腔里。本该死去的尸体忽然张大嘴巴,睁着哀怨的眼睛看着梅里奥,七嘴八舌。
“为什么不派人救我们?”“自己先逃走的阴险家!”“主教大人,我好痛啊救救我!”“是你激怒了皮埃尔,我们才会死的!刽子手!”“波吉亚!波吉亚!你好恶毒啊!”
“呼——!”梅里奥呼气竭力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戈斯还在,不能让他看见。”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让梅里奥想到戈斯和裘白还在。他背影挺拔,一滴冷汗顺着眼窝滑下,流经苍白的嘴唇,从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蛛影。
“可是他们骂得没错。”梅里奥怔怔地想:“今天丧命在大火里的人,不都是因为我操纵约克在玛丽和皮埃尔之间挑拨吗?”
“其实无论玛丽在沃克背后摄政,还是皮埃尔登上王位,对我而言都无足轻重,教廷的势力也不会因此就骤缩。那我假意对皮埃尔示好,又用贝莎让安诺犹豫,明知玛丽最恨我对她笑,偏偏还是要在人前温和虚伪地做样子,实际我就是低劣的人,我想看到玛丽恨我而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撒旦无形的身影从背后搂住梅里奥,巨大的黑色翅膀合拢亲昵地拥着这个人,低下头在梅里奥耳边不怀好意地低语,“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他们都是蝼蚁,你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本就该将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圣殿里的丑恶你已经见过了,地狱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要挣扎了,心甘情愿地放纵自己的欲望吧,这样就不用痛苦了。”
“梅里奥,看清你自己吧,你就是一个卑劣无耻的人。”
“接受这样的自己。”撒旦的笑声像低沉的琴音,充满蛊惑力,“你会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