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像一块浓淡不匀的脏布,潜伏在森森树影里的乌鸦不详地嘎嘎叫着。
今夜的大街比平常更加安静,叶尼曼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小巷中回荡。
就连往常彻夜欢呼声如潮水般不绝的棕榈剧场,今夜也收敛了,暗下来的水晶圆顶在夜色里灰蒙蒙的,和古城外荒郊的巨大煤炭罐没什么分别。
叶尼曼贴着潮湿的墙壁前行,身后的影子与墙壁融为一体,黑衣黑发淹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洒落的一丁点月光,照亮她冷白尖细的下巴。
与棕榈剧场华丽到闪瞎眼的浮雕大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靠近西古河下游的侧门——灰木房门像是华丽剧场一块丑陋的补丁。
叶尼曼在侧腰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小心地靠近灰木门,“咔嚓”锁芯扭转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今夜尤为明显,叶尼曼轻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侧门。
微弱的月光顺着推开的门板照入,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叶尼曼快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小声闭合。头顶有水流声徐徐流过,叶尼曼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科动物一样反射着弱光,诡异地亮着。
几个小时前,叶尼曼经过科伦教堂附近一家蛋糕店时,圆眼镜老头塞给她一个信封。叶尼曼打开,是戈斯的字条和棕榈剧场侧门的钥匙。
“王宫大火,爱琴城最近混乱,我让伊斯亚把剧场关几天避一下风头。这是靠近西古河侧门的钥匙,你进去后一直往下走会看见方圆场那些还没处理的死尸,那个男人的尸体应该也在里面,你去看看。”戈斯在字条中写道。
“戈斯到底是怎么想的?”叶尼曼盯着手里的钥匙,“背着伊斯亚他们把钥匙给我,让我偷偷潜入方圆场。又作为伊斯亚他们在王宫和教廷的内应,给他们传递消息提醒他们收敛。”
“这样两面派的人,留在梅里奥大人身边,太过危险了。”叶尼曼认为自己有必要尽快提醒梅里奥,戈斯·沃尔夫在暗地里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怎么解释我私自假扮成舞女潜入这里的事情呢?”叶尼曼苦恼,“大人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唉,不管了,先抓紧戈斯创造的机会找到那个人的尸体!”
头顶有脚步声。
叶尼曼往上看——
上面的房间是伊斯亚的私人厨房,再往前一些是供寻常客人休息的房间,房间围着的空地,是剧场往日笙歌不绝的舞池。
“看来伊斯亚今晚就在剧场。”叶尼曼心想。
越往下,就越安静。
厨房的水流声也慢慢弱下去,空气中的腐臭和潮气越加浓重。
叶尼曼脚下一顿,她踩到一截软乎乎的东西。
“叮”一声,叶尼曼拨开火机,火苗在黑暗中亮起,叶尼曼看清脚下——她踩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手臂被老鼠啃食出凹凸不平的血洼。
“啧。”修女皱眉,拔出袖中匕首哗一下割落染上脓水的裙摆。黑布飘扬,徐徐落在尸体脸上,盖住了那双布满怨念的眼睛。叶尼曼举着火机缓缓往下走,脚下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
方圆场这些天堆积的尸体比叶尼曼预想的还要多,她弯下腰把火机上的光凑近尸体,寻找那日与戈斯决斗男人的尸体。
能来方圆场拿命搏钱的,都是死后不会有人收尸的流浪汉或者其他国家的逃犯。
胜利了,就能换上棕榈剧场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为在爱琴上流奢靡地方打工的侍者,更有本事的能给伊斯亚做事。决斗没有失败可言,上了方圆场失败就意味着没命,留在剧场回到人间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的下场就是如这些尸体一般。
被堆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等待合适的时机,运到城外荒地找个土松的地方埋了。毕竟挖坟也需要力气,而为死人出力不值得,跟何况不会有人因为这些死尸暴露在天光下就来找棕榈剧场的麻烦。
所以,越简单越好。
这么多腐烂的尸体沤在潮湿的地下,放在平时伊斯亚早就让人处理了,但是今天王宫的那场大火让伊斯亚不敢大张旗鼓地往城外运尸体。
这位内事阁刚刚昭告公众、即将在十日后加冕新王的皮埃尔公爵,伊斯亚对他不熟。
棕榈剧场二楼。
伊斯亚夹着雪茄在水晶酒杯口掸了掸,翘着腿窝在沙发里,他身后两个男人站着给他揉肩膀。在他对面,大卫搂着一个舞女大马金刀往桌子上一坐,嘴里含着槟榔含糊道:“剧场你准备关门到什么时候?”
“先关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伊斯亚活动一下肩膀,“现在皮埃尔得势,我和他没打过交道,你也知道剧场实际干的是什么,之前我时不时给亨利送几个漂亮女人去,他才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我还摸不清皮埃尔的想法,剧场的盈利太招人恨了,如果皮埃尔要找我麻烦,等他接管了军队后会很容易。”
“所以在我打探清楚他的喜好前,剧场就先关着吧,反正我也不差这几天赚的钱。”伊斯亚姿态随意地摆摆手,接过身后男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哼。”大卫的语气有些酸,“幸好戈斯的消息来得及时,火势刚起我就找人去王宫附近打探,结果不知道是谁下的令,士兵很快就出来清场,我的人是一点消息都没弄到。”
“说起来,你有没有察觉到戈斯最近的异样?”伊斯亚说。
“异样?有什么异样,那家伙不一直都是那副样子吗。”
“他好像对我们的生意,不太满意了。”
“什么意思?”大卫不懂。
“不知道。”伊斯亚站起来,“或许是跟着那位大人在教廷待久了,看不惯方圆场的血腥,又或许是,”伊斯亚的眼睛眯起来,“他发现了那些事。”
“你是说,我们背着他弄的致/幻药。”大卫脸色一沉,“我早和你说过,不要掺和这些!万一被戈斯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戈斯戈斯!你知道个屁!”伊斯亚怒道:“你以为他是真心诚意跟我们站在一起的吗?你说不掺和,赚的钱你有少拿吗?”
“我们和戈斯认识快十年了,你现在怀疑他和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想干什么伊斯亚?!”大卫摔烂酒杯,指着伊斯亚怒气冲冲。
“我不想干什么。”伊斯亚说:“我就是想挣钱!我要喝最好的酒干最漂亮的女人!我要活着!我要看到以前那些嘲笑过我的人都卑微地死!”
“我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这就是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但如果让戈斯发现我们做致/幻药,拿出去卖,让那些贵族们上瘾,以此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剧场,我们就都完蛋了!”
“戈斯·沃尔夫,那个混蛋会直接杀了我们的!”
“哈哈、哈,怎么会呢?戈斯和我们关系这么铁,多少年交情了,他怎么会杀我们?”大卫笑得很僵硬。
“你也察觉出不妥了吧。戈斯·沃尔夫这个人,有着极强的控制欲,一旦发现与他相关的事脱离自己的掌控,就会爆发出来。”伊斯亚揪住大卫的领子,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警告你,你不怕死我怕。切记,不要让戈斯知道这些事。”
“哈哈哈——!”厨房里,雇佣兵们开着下流的玩笑,爆发出巨大笑声。
笑声通过震动的木板,一路传到地下。
叶尼曼抬头,看了看逐渐微弱的火光。
“火油不够了,我得抓紧时间。”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叶尼曼走到角落蹲下,火机移过去照亮了尸体的头。
脸在污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已经浮肿了,不过叶尼曼本来也不是来看脸的。她掏出一副给马车刷漆的手套戴上,翻开男人尸体上零星的破布,检查男人的皮肤。
教廷会给犯下重罪的人烙下刻有罪名的烙印,结痂之后永远留在触犯教律之人身上,以此终身告诫。
叶尼曼猜测这个人是西北高地的流浪汉或者逃犯:如果是流浪汉,拳头不应该这么硬;而如果是逃犯,身上可能会有......
“这里。”叶尼曼凝视着残存的半个刺青,另外半边上面密密麻麻是从污水里爬上来的水蛭,吸饱了血的水蛭鼓胀饱满。刺青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头猪的脑袋,和一把贯穿脑袋的斧头。
叶尼曼想凑近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符号,但是火机的光一靠近,尸体伤口上的水蛭就极速扭动起来,又软又肥的身体蠕动着往污水里逃。
叶尼曼沉默了一下。
唰一下拔出匕首刺穿附在裙摆上的一只水蛭,粘液和未消化的血顺着刺穿的口子往下滴答。修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甩掉水蛭沿楼梯往上,走回侧门。
叶尼曼手搭上圆形门把手,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不只一个人,大概有三四个。叶尼曼握紧匕首,侧耳贴上门板。如果不是今晚太过安静,叶尼曼不会注意到来人刻意控制的脚步声,刚才一打开门就会与他们迎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