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西斯的盛夏,白昼漫长得不可思议。
胜利广场钟楼巨大的报时声震荡在爱琴的每一个角落,悠长而浩荡。西斜的太阳此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地平线尽头的残霞像是议事厅大火里焦尸翻卷皮肉流出的血水,还未淌下,先被灼烫的火焰蒸发了。
议事厅内外一片焦黑,在王宫华美的外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黑窟窿,黑烟已经散去,而空气中的焦糊味却还没有。匆匆赶来的伯爵家眷们把王宫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宫内部静得出奇,像是夜幕里鬼魅横行的鬼堡。
安诺背后的流弹伤已经和血糊糊的礼服粘连在一起,血迹干涸后融化在夜色里,他对身上伤痛的感知已经麻木,此刻看着教廷士兵护送着玛丽和沃克进入各自的寝殿,才离开。
“也给我一根。”
马希尔刚刚拿出一根雪茄点燃,安诺的声音就从后面飘过来,“我的烟斗让火烧了。”
“啪!”半空中一簇小火苗跃动,安诺夹着雪茄在火机上点燃,叹息般呼出一圈白烟。
两人并肩站在焦黑的火场前,彼此都有点消沉。
“我们之间拉扯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被皮埃尔的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安诺是指以玛丽为首的安诺家族,和以马希尔为首的内事阁为了王位僵持不下。
玛丽要推沃克上位,而内事阁不愿看见沃克背后站着一位随时可以摄政的王后,内事大臣们要的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自己意志的傀儡国王,可没有军队和财力支持的人登不上王位。
而在二者中,武力似乎占了上风。
“早知道在亨利去世的那日,我就该直接带兵攻入爱琴,而不是等到现在被皮埃尔困在这里。”安诺嘲道。
“马后炮就不必了。”马希尔冷静又残忍地戳穿了安诺,“那时教廷早就派人把守住了爱琴的城门,以及王宫四周,要是进入爱琴的公爵们是带兵前来的,你们还没下马就会被城墙上的士兵射成一个筛子。”
“皮埃尔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如果他当时不肯放弃他的军队,强行带兵入城的话,我想梅里奥不会犹豫下令击毙他,即使他是王位继承人之一,是帝国的大公爵之一。”马希尔说:“现在看来,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皮埃尔怎么就没在那时候摆出他的疯子习性呢?!”安诺愤恨道。
“我有点好奇,皮埃尔到底是怎么说服梅里奥不出手干预他的?”马希尔掸了下烟灰。
“你觉得教廷会对皮埃尔置之不理?呵,绝无可能。”安诺肯定道:“即使梅里奥答应了皮埃尔,教廷的其他主教也绝对不会答应。”
“秩序和规则,是圣西斯引以为傲的绶带。”
“擅自破坏的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马希尔的视线落到长廊下的梅里奥身上。
夜风骤起,梅里奥肩上搭着戈斯找来的一条白色羊毛毯,他单膝跪在石阶前,手上握着一枚纯银十字架,看着面前的焦尸,缓慢吟诵道:
“启明星在圣山之巅闪耀,尸骸遍野的土地如今芳草萋萋,无尽的悲苦、无尽的哀痛、无尽的折磨,都将在圣主的指引下消除殆尽......”
“苦楚消弭,蒙神赐恩。”
大火中丧命的焦尸被堆在庭前空地上,亨利丧礼时的黑布还没来得及丢进地下仓库蒙尘就重新上岗就业,应该高兴的。
但是大火里捞出来的尸体实在太臭了,碳化后结成块的焦黑外壳裹着砖红色的皮肤,黑黄不均的脆壳在挪动时碎成好几块,裂口流出腥臭的脓水。
馥郁的玫瑰花香也掩盖不了尸臭。
戈斯静静屈膝蹲在梅里奥身边,手里拿着烛台,团状光晕在半空闪动。
听见渡魂曲结束,尼森抱着血红色的主教外袍走过来,“玛丽和沃克两位殿下已经送回寝殿,由我们的士兵看守,绝对不会让皮埃尔有可乘之机。安妮公主也回去休息了,殿下的伤不重。”
“至于这些人,”尼森望着面前的死尸,眼里是见怪不怪的冷漠,“今天没空理了,王宫剩下的人都去照顾受伤的伯爵和内事阁的先生们了,只能等过几天再派人处理这些尸体。”
为这场权力的游戏丧命火场的人,在死后仍然得不到作为人的尊严。大街的垃圾桶尚且有人每日更换,他们的待遇似乎还不如平民区的一个垃圾桶。
可是,他们也没有抗争的能力了。
反抗是少数人的权力。
大多数人,只是被巨浪裹挟的小石子,在某次海浪与礁石的博弈里,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尽快,别让尸体发臭。”
梅里奥的语气有淡淡的憎恶,尼森一惊,而后了然道:“是,我尽快处理,不让他们碍了您的眼。”
“哟,梅尔。”皮埃尔换了身干净的公爵礼服,缓步走来,“你知道吗?我刚刚派人去了趟波吉亚古堡,想邀请奥利维公爵参加我十日后的加冕仪式。”
“你猜怎么着?”
梅里奥目光冷淡。
“我看见奥利维被你的人五花大绑,关在古堡里哈哈哈哈!”皮埃尔放声大笑,“我以为你真的这么关心这些低等的渣滓,没想到只是用来迷惑我的手段啊哈哈哈。”
“阁下的笑话,恕我欣赏无能。”
“我看见你那么虔诚跪在这里给他们念渡魂曲,不忍心来打扰。没想到啊,你这么快就派人去把奥利维保护起来了。”皮埃尔凑近,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派人去的?你知道我会去找奥利维吧,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让波吉亚大主教予取予求的也只有奥利维了。”
“你的弱点还是这么明显。为什么不趁机杀掉奥利维呢?梅尔。”
“我们大权独揽的波吉亚大主教,还是那个蹲在神学院门口盼望母亲来接自己回家的小娃娃哈哈哈哈!”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
皮埃尔眼底的狂傲僵住。
一把手枪抵住他喉咙。梅里奥左手握枪,眼神淡漠。
地上被子弹射出一个小洞,金属弹壳落在旁边,高温的枪管抵在皮肤上,皮埃尔感受到了梅里奥无声的怒火。
“虽然阁下即将加冕,但我作为教廷主教,不是你是能够随意戏弄的手下随从。”梅里奥轻蔑,“皮埃尔,你是不是被今天的事情冲昏头脑了?亨利在位时,尚且不敢对我有任何不得体的举动,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王宫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梅里奥的枪口再度逼近,枪口处皮埃尔的侧颈大动脉一起一伏承受着枪口的压迫。
“记住你我的身份。”
皮埃尔与梅里奥对视了漫长的十几秒,突然双手举起温和道:“抱歉梅尔,我向你道歉。老朋友,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礼,毕竟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回爱琴了。西北落后的领地里,都是些蠢笨又低贱的农夫,哪里有什么礼仪可言。”
“我在那里待得久了,变得有些粗鄙。”
“看在今天刚刚达成合作的份上,请原谅我无心的冒犯,一起喝一杯如何?”
“不必了,教廷禁酒。”梅里奥嗤笑一生放下手枪,“不早了,夜安。”
“我们走。”梅里奥把枪丢给戈斯,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