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十字教堂和胜利广场的钟楼隔着圣西斯大街遥相呼应,准点响起的浩荡钟声和盛夏血色残阳为这一天拉下帷幕。
梅里奥站在马车前,身着主教礼服,束发的金链坠在血色外衣上,好似陈年血痂上的一点火苗。他看着不远处携手走出花园、依依不舍道别的安妮和伦勃朗,面容隐没在阴影里不甚分明。
“咯哒。”
广场拐角处传来一点动静。
梅里奥看过去。
一只黑猫在栅栏间飞快跑走了,黑影跳动着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甚在意地回头转身走上马车,半开的车窗木板从里面啪地合上,隔绝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罗马石柱下,廊下挑空的圆顶绘满恢弘壁画,伦勃朗忽然打断安妮“半个世界前著名画家历时十二年完成了这幅《玫瑰加冕》组画”的介绍,生硬地提出告别,“今天和公主殿下共度了一个十分愉悦的下午,时间不早了殿下尽回寝殿休息吧,伦勃朗先告辞了。”
安妮被打断的半句话还噎在喉咙里,余光瞥见梅里奥进了马车,知道面前这个波吉亚主教的乖孩子不想让他的教父等太久,迫不及待想回到马车上,于是善解人意地浅笑了一下,化解了两人间逢场作戏的些许尴尬。
“是我一时兴奋说多忘记了时间。今天有你陪我,这个炎热的午后也少了些烦闷。”
“还有,谢谢你的礼物。”安妮拨动耳坠,晃动中蓝宝石像日光里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
金色卷发和蓝宝石衬托下,安妮本就美艳的脸庞更加娇艳,像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玫瑰花。伦勃朗离开的心已经箭在弦上,此刻也被安妮的笑晃得愣了一下,心里仿佛有一只小小的蜘蛛爬过。
“和殿下很配。”伦勃朗真心实意,“那下次见,期待殿下的伤早日痊愈。”伦勃朗单手斜在胸前,行了一个教廷修士祝福祷告的礼仪。安妮浅笑着递上自己的手,伦勃朗握住放在唇边,落下一个礼节性的轻吻。
穿过画廊的斜阳将两人的身影牵在一起,美好而温馨。
玫瑰花圃外,沙尔瓦披着牧师的外袍,脸色苍白站在暗处,远远望着这一幕。
他脸上裹着纱布,未愈合伤口渗出的脓水将白纱布洇出斑驳污渍,缺了半边手臂的肩膀挂不住外袍,仅剩的一只手勉强扯住衣服。
沙尔瓦眼中映出安妮和伦勃朗相携的画面,安妮在左,伦勃朗在右。
慢慢的,沙尔瓦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用手撕开自己脖子上凝固不久的伤口,血从锁骨处往下滴,沾了血的手指头在半空虚虚一挥、往伦勃朗身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十字叉。
黑鸟唰地在天空掠过,落下不详的黑色羽毛,乌鸦嘎嘎的沙哑叫声跟随枯枝掉地的声音一起传到众人耳中。长廊传来人声,沙尔瓦用纱布把伤口可怖的脸一遮,拉开角落的暗门身影一闪消失了。
马车里,梅里奥陷于尖锐耳鸣声中,仿佛置身于幽暗水下万籁俱静的另一个世界。他听见伦勃朗走近的脚步声,和晕眩感混在一起——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阴寒感冷森森爬上梅里奥后背,他已经快控制不住间歇发作的应激反应了。
一块木板之隔的车厢外,伦勃朗轻声询问了车夫几句,梅里奥额头抵住窗板,单手拉开衣箱飞快从里面拿出一把裁衣服毛线的小剪刀。
软枕边缘的流苏剧烈抖动一下。
冷汗从发尾滴入脊骨,一路而下加剧周身笼罩的冷意。
“啪。”沾满血的剪刀掉在地上,梅里奥轻轻一踢把东西藏到毛毯下。
门板缓缓拉开,伦勃朗低头唤了一声“Padrino”后探身进入。
梅里奥没有应,只是闭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如往常一样靠在软枕上假寐。
伦勃朗很安静,姿态优雅地端坐着,双手放在精装的教经上,鼻尖隐约闻到一缕血气。他看了梅里奥一眼,后者浅寐时垂落的黑发柔顺披在侧颈,黑发旁一截下颌白得触目惊心。
“没有生气,幸好。”伦勃朗无声长舒一口气,心想:“待会要让人好好打扫马车,Padrino出行的马车必须一尘不染,软枕和毛毯得熏上和礼堂一样的桔梗花香,地毯也必须每日更换......”
梅里奥一只手随意搭在腰封上,白绸手套下血色外袍有一小块颜色逐渐变深、扩大,他心脏处的枪伤已经愈合,留下一道疤痕。但灵魂上的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只能随时间愈加溃烂,以至于再也掩盖不了,承载的这具外壳也一起留下无数窟窿,然后流出腥臭的脓血,与罪孽深重的他一起葬身于银剑之下。
王宫。
端着茶杯的女仆走远了,叶尼曼从柱子后露出半张脸,视线移到刚刚关闭的暗门上,目光思索。
“刚刚那里有人,是谁呢?”转头望着长廊下目送教廷马车离开的安妮,“在看她,是监视,还是偷窥?”叶尼曼没有答案,她黑色裙角破了一块,是被卡住后匆忙扯裂的。
裙摆在晚风里飘扬,叶尼曼看着这场盛大落日余晖里缓慢远去的马车,十字教堂恢弘的尖顶沐浴着金光,她抚上耳边的珍珠发卡,喃喃,“抱歉,大人,我不能遵从您的命令,我必须让自己发挥最大的价值。原谅我,唯一一次不能听您的。”
“只要沃克没了,玛丽殿下就将失去一切,再也无法威胁您了。”
说完,恰逢王宫士兵换岗,叶尼曼弯下身借长廊两侧大理石塑遮掩,往安妮的房间小跑去。
“啪。”安妮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对自己、也对伦勃朗刚才虚伪的表演。
她点亮蜡烛,房间一亮——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安妮瞳孔一缩手立刻去抓烛台,下一秒眼神聚焦看清叶尼曼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心头略微放松。
“你怎么在这里?”安妮吃痛地捏了捏手心的纱布,刚才被叶尼曼吓了一下跳,猛地用力手掌的伤又裂开了,“疼死了。”安妮抱怨,“给不了我一个像样的理由,我就喊人把你抓回修女院了。看你这幅样子,应该是偷偷跑进王宫的吧?”
“刚刚波吉亚才带着伦勃朗家的那个小公爵离开,却没带上你,说明你是背着波吉亚来的。”安妮忽然占据上风,看着叶尼曼冷漠的脸觉得自己的手也没那么痛了,“给我好好解释,不然波吉亚很快就会知道你今天的事情。你当然不在意神学院,但是波吉亚呢?”
叶尼曼站到安妮面前,后者双手环抱坐在沙发上,满脸写着“在等叶尼曼求她”,叶尼曼居高临下地盯了安妮片刻,眯起眼,“你用什么方法让大人站在你这边的?”
安妮没料到叶尼曼会忽然问这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还问起我来了?”安妮笑道:“提问也是分先来后到的。”
“再说,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放我一马,多给波吉亚一个选择。”
“而显然,我说服了他。”
烛火阑珊里,安妮耳边的蓝宝石闪着碎光,与奢华的王室装潢相称。
叶尼曼看安妮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大人答应你,一定是因为你的筹码打动了他,这是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