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奥大人传唤。”罗恩不知道刚刚看到了什么,心神不宁,“请拿上药箱。”
见习修士哼着《欢乐颂歌》给玫瑰花浇水,罗恩带着裘白从他身边经过。
“早安。”
没有听到回答,修士转过头,只望见二人匆匆的背影。
点灯人给罗恩开了门,看见裘白紧张道:“是主教大人又受伤了?”
“不是,例行检查罢了。”裘白跨一步站到罗恩身前,遮住后者紧张到抽搐的嘴角,“日安。”说完,抓着罗恩匆匆上楼。
纵使罗恩的反应已经让裘白有了心理建设,但来到梅里奥卧房门前,看到浑身污泥浊水人事不省陷在被子里的人时,裘白还是吓得一个箭步扑到床边,“我的圣主!您这是怎么了?!”
梅里奥整个人发着高烧,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灼烫的,可还留存着最后一分清醒。他左手中指动了动,鸽血宝石衬得皮肤苍白触目惊心,罗恩跪在床边小心凑近却不敢触碰浑身是血的波吉亚主教,唯恐碰到伤口。
“您说什么?”罗恩看见梅里奥干裂的嘴唇动了下,俯身靠近。
“今天的事......你们看到的咳、咳咳发誓、保密。”梅里奥双眼紧闭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道:“违反者,死。”教皇戒指宝石里的玫瑰花在阳光下亮了一瞬,又随梅里奥脱力滑落的手消失不见。
“我、我,可是您......”罗恩慌张,不知所措。
“是,谨遵您的圣谕。”裘白拉开罗恩没有丝毫迟疑地答应了,“我先为您检查伤口,您烧得很严重。”裘白在罗恩耳边低声几句,罗恩担忧的眼神仍旧黏在梅里奥的血衣上,一咬牙跑出去准备沐浴的干净衣服了。
裘白用剪刀剪开黏在小腹上的衣服,手下动作利落脑子却一团乱麻——他不是第一次被梅里奥秘密传唤来处理伤口,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失态的梅里奥。
他了解贵族出身、神学院模范的波吉亚大主教对自己仪态的严格要求是刻入骨子里的,如果不是虚脱到一点力气都没有的程度,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幅样子被人看见。
“您又去见米诺尔了吗?”裘白搂着梅里奥,把他扶起靠在鸢尾绣花软枕上,手下的人像一滩附在白骨上又软又烫的肉泥,在他消毒和缝合伤口的一列动作里都像昏死过去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可裘白知道,他是醒着的,只是这样的疼对一个把自己折磨到失血脱力的人而言,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梅里奥没有回答,除了小腹接触到冰凉银剪刀时,呼吸有些许不平静。
“那是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人才去的地方啊!米诺尔,那位八十年前赫赫有名的教皇陛下,硬生生把自己弄瞎灌下铅水烧掉嗓子,流放到圣山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受刑,余生忏悔。”裘白声音颤抖,“是他爱上了教养他长大的孤儿院院长啊!他违背了对圣主的忠诚,又接受不了那位女士因为他的爱恋而自刎的痛苦,才这样自我毁灭守在冰湖警戒后人。“
“但您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啊?!”裘白双膝跪地,伏在床边嘴唇颤抖。
裘白知道波吉亚主教对自己有超乎常人的严格要求,主教大人一举一动都被神学院和教廷记录下来,成为修士们的教科书。
没有人能不为波吉亚的祷告声感动,没有人会怀疑主教大人对教廷和圣主的忠诚,以及他对他的信众怜悯广博的爱。
纵然如此——裘白心想——他毕竟是以一具凡胎肉身来承载圣洁无瑕的灵魂,终究有被俗世累身而不由己的一些事,无法真的如他对圣主承诺的那样没有私心。
“为什么要去见米诺尔?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裘白看着梅里奥,痛苦万分。
“难道是因为西塞小姐的婚事......”裘白想到了两天前的事,
两天前,奥利维公爵的管家来教廷,把一封小奥利维和西塞小姐的订婚宴请柬交给了大人。管家走后,西塞公爵和公爵夫人就来了。
“尊敬的主教大人,请允许我表达对您圣明智慧和宽容无私的最高敬意。”西塞公爵是个硬朗挺拔的中年男子,肩膀上金线流苏和家族徽章交相辉映,他拉着公爵夫人的手,跪在梅里奥座椅前,“很抱歉这样说,但我对小奥利维的行事作风并不认同,直白地说其实我很不喜欢他。”
公爵夫人沉默地听着丈夫的话,此时抬头看向梅里奥。
“但我还是答应了奥利维公爵,把西塞嫁给小奥利维,并不是我想攀附您的家族——波吉亚大人——您的家族根基深厚,但西塞家也不遑多让,我不是为了这些。”
“我敬仰您的人品与慈爱的胸怀,如果西塞和小奥利维结婚后,您能够让她常常跟在您身边,哪怕只是插插花、给年轻修士们分发白面包之类的琐事,西塞也绝对会受益匪浅。”
梅里奥端坐在诵经堂最中央的扶手椅里,带着慈悲怜悯的浅笑,静静听完了西塞公爵的话。
“我把西塞嫁给小奥利维,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您能庇护她,带领她接受圣主的教导。”
“请原谅我的冒犯,大人。”西塞紧紧攥着妻子的手,耳旁的棕色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眼神期盼地望着梅里奥。
“圣主会庇护西塞的,我向你保证。”
西塞夫人抬起头,梅里奥从蜿蜒铺展而下的地毯走下来,朝他们伸手做了个虚托的动作,教皇戒指随抬手的动作闪动着灼眼亮光,“我承诺,会保佑她一生幸福。”
裘白跪在床边想起那天在诵经堂看到的事情,他小心地为梅里奥披上毛毯,轻声,“我太过渺小卑微,不能与您共情,但为了您的信徒们,您得照顾好自己。”
“西塞小姐的婚礼,您是证婚人,对吧。”裘白绞尽脑汁激发梅里奥的求生意志,这样消沉的疲态不利于伤口恢复。而后罗恩匆忙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沐浴的东西准备好了,您请。”
但梅里奥起不来,是裘白抱他去的。
浴室里蒸腾起洋甘菊和接骨木花的温润暖气,夹杂着隐约浮动的血腥气。
梅里奥靠在大理石浴池壁上,像个木偶傀儡任由裘白给他擦干身上的水珠,长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敲门声,罗恩跑过去一看,“大人,是尼森。”
“他说科伦的冯·文德在教堂门口想见您。”
裘白看见梅里奥睫毛颤了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沉静和幽深,又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的气度,“什么事?”
“说是关于沃尔夫的。”罗恩转达。
三刻钟后。
“冯,大人请您进去。”尼森为冯·文德带路,顺着玫瑰□□来到礼堂正门,侍立两侧的士兵上前搜身,冯·文德把毡帽和随身带着的橘子酒罐都交了出去。
礼堂顶部的玫瑰彩窗折射出七彩的光亮,在一排一排座位之间洒下点点光斑。
梅里奥坐在第一排外侧,盛夏时分却穿着高领丝绸礼服,还披着一件薄衫,听见声音轻轻偏头,“许久不见了,神父。”
“波吉亚大人,日安。”冯·文德在梅里奥面前站定,抱着胸前的牛骨十字架朝梅里奥鞠了一躬,“您的神色比之前更差了。”
梅里奥浅浅一笑,岔开了话题,“找我有什么事吗?神父。”
看到冯·文德总是让梅里奥想起维恩,他避开冯·文德担忧的目光,“尼森说,你来是为了戈斯?他怎么了?”
心思被引回正题上,冯·文德想起今天的目的,语气担忧,“他已经三天没有回科伦了,我问了教廷的人,他也没在教堂。”
“您知道的,这段时间——自从国王陛下去世后——爱琴一直不太平,最近王宫的事我也有听说,我担心公爵大人会不会还对戈斯冲动打的那一枪怀恨在心。”冯·文德拿出手绢擦了擦汗,“大人您这几天也没有戈斯的消息吗?”
“不用担心,皮埃尔还没这个胆量。”梅里奥温声,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空中,“是我吩咐了他一些事情,教廷的事。”
言下之意,戈斯暗中办事,没有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这样。”冯·文德看上去放松了不少,老神父笑了笑,“那就好,戈斯这人平时谁的话也不听,跟在您身边后安分了不少,多亏了您的教导。”
“这段时间爱琴确实有些乱。”梅里奥抬手朝站在身后的尼森招手,后者立刻疾步上前,“新到教廷的修士们对牧灵和洗礼的仪式还不太熟悉,神父在教堂住几天帮我教一教这些孩子好吗?”梅里奥对冯·文德笑道:“比较突然,不过新制的神父礼袍教堂也有一些,可以供你换洗。”
“大人,您之前吩咐,教廷戒严不留外人。”尼森附耳低声。
梅里奥侧眸瞥他一眼。
“是我多嘴了。”尼森赶紧认错,“不该置喙您的决定。”
尼森默默在心里叹气:“唉,大人对这个教子还是太过溺爱,屡屡为了戈斯·沃尔夫破例。现在为了保证冯·文德的安全,还找借口把他留在教廷保护起来了。”
“唐吉。”
教廷士兵长立刻上前,啪地站在梅里奥面前,“大人。”
“找到戈斯。”梅里奥一向温和的语气里有难以察觉的怒火,“不要让人发现,尤其是沃尔夫家族和皮埃尔的人。”
“是。”唐吉应道:“我马上带人全城搜索沃尔夫的下落。”
唐吉大步离去,与匆忙入内的罗恩擦肩而过。
裘白站在梅里奥身边,伸出手虚虚护在梅里奥身后,以防他摔倒。
梅里奥看他一眼,淡淡的,“不用,没那么严重。”
“大人,王宫传来消息,玛丽殿下醒过来了。”
罗恩话毕,一股劲风倏地掠过玫瑰□□,万千飞红飘扬,啪嗒击响安静礼堂的玻璃彩窗。
“要下雨了。”裘白看着窗外,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