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大街上快速飞驰。
唐吉跟着梅里奥的马车行至圣西斯大街中央的分岔路口,偏头冲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早被知会过的士兵们立刻分成四队,一队继续护送梅里奥的马车,另外三队低调走入小巷,脱去带有教廷徽标的外套后从巷尾另一端悄无声息混入人群中,有目的地搜寻着戈斯。
梅里奥拉开一条窗缝,看见唐吉带人离开后,不作声合上窗户。
马车里,裘白和罗恩挤在马车一侧。
裘白检查完药箱合上木盖,罗恩把教皇权杖捧在怀里,被梅里奥冷不丁的一句“叶尼曼最近怎样了”吓了一跳。
罗恩小兔子似的一惊一乍,梅里奥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对罗恩有些惊慌的反应没怎么起疑,仍旧合眼浅睐着,“嗯?”
“没事,小曼挺好的。”罗恩正在盘算着要不要把今天看到梅里奥大人受伤的事情告诉妹妹,此时有些心虚,“爱琴最近办丧礼做祷告的人很多,小曼挺忙的,不怎么得空回家。”
梅里奥派了人在罗恩家附近,既是保护也是看管,他担心以罗恩的性格跟在自己身边会被人盯上利用,也担心叶尼曼会自己行动有什么危险。
罗恩的说法确实和最近神学院修女受邀前往祷告仪式的记录对得上,梅里奥轻轻点头,没再问。
教廷一行人走过恢弘的《玫瑰加冕》油画长廊,路过王宫的玫瑰花园,被站在玛丽房门前的一个人拦下。
是皮埃尔。
“梅尔,我前几天邀请你去我家喝下午茶,你以教廷事务繁忙为由让尼森拒绝了我。”皮埃尔一身公爵的行头,手扶腰间长剑,假笑道:“今天怎么来王宫了?难道说我们亲爱的沃克伤情有了好转?”
“我以为事务繁忙这样不想搭理的礼节性说法,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梅里奥似是抱歉,“忽略了阁下久不在爱琴。”
皮埃尔不爽地拧起眉头。
他对梅里奥拒绝他的事情很恼火,但没想到梅里奥会一上来就不留情面地呛他。
“怎么,我们大主教今天心情不好?你那个私生子教子今天怎么没跟在你身边?”皮埃尔刚刚试穿完五日后加冕仪式的国王礼服,此时气焰嚣张,对教廷的态度很不满,“他惹你生气了?始终是小伯爵的私生子,礼仪不得体可以理解,梅尔你要学会包容年轻人的错误。”
此时的皮埃尔穿着妥帖的公爵礼服,丝毫看不出那天暴怒中当着内事阁的面朝约克伯爵开枪并一把火烧了议事厅的无法无天,倾情扮演着一个上流贵族、王位继承人该有的优雅得体的样子。
“呵,你前几天跳上桌子、攀着吊灯晃荡的样子也挺年轻的。”梅里奥道。
“不过别担心,我会包容的。”梅里奥颌首,语气却没什么商量的意思,“现在我能过去了吗?”说完,身后的士兵就上前,手里的枪危险地对着皮埃尔。
皮埃尔盯着梅里奥的脸,“玛丽还在昏迷,虽然我和亨利的这个妻子互相看不顺眼,但据我所知她对你更加厌恶,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你还是不要进去为好,梅尔。”
玛丽针对梅里奥从来不留情面,在圣西斯也不是秘密,皮埃尔确实有理有据。
“主教大人。”马希尔的声音从走廊转弯处飘过来,他把大火里烧焦的头发都剃掉了,此时戴着一顶黑帽,看见梅里奥手压在帽子上面露歉意,“抱歉,失礼了。”
“公爵阁下,话虽如此,但王宫的牧师没有教廷的能干也是我们都知道的事。玛丽殿下一直昏迷不醒,主教大人带牧师来看看也在情理之中。”短短几天,马希尔保养得当的脸就苍老了好几岁。
罗恩瞥见长廊下多了很多面生的人,心中疑惑;“不是教廷的士兵,那就是皮埃尔这几天从领地调来的?”
“没办法,大人和皮埃尔公爵达成了协议要支持他登上王位,所以我们撤走了爱琴城外的士兵。”裘白见罗恩面露疑惑,走到他身边悄声解释。
果然,几个身材高大的士兵走过来聚在皮埃尔身边,他冷漠地看着梅里奥,“我没打算给玛丽发出席我加冕仪式的请柬,她只要没死,一直不醒对我来说不过是费一个房间几个女仆的事情。”
“这是你在城外那支军队?”梅里奥看着皮埃尔身后的几个士兵,“怎么不戴皮埃尔家的肩标?你不是最把自己的军队引以为豪吗?公爵阁下。”
几个士兵轻蔑地笑了一下,皮埃尔的脸色却一下很难看。
梅里奥狐疑地盯着皮埃尔异常的表现。
“哈哈哈难得我想遵守一下礼节,不要表现得太过张扬,没想到却被主教大人以为是胆怯和懦弱。”皮埃尔哈哈大笑,“我对他们很有信心,劝你不要尝试,梅尔。”
贪婪、忌惮、渴望,梅里奥敏锐察觉到那几个士兵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参杂着好几种情绪,十分诡异。
“这么巧,我也对我的人很有信心。”
梅里奥话音刚来,教廷士兵就持枪进了一步。
枪口距离皮埃尔的人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显然,主教大人的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皮埃尔的脸色唰地阴沉下来,他虎口握住剑柄按耐着怒火,就在马希尔焦头烂额要再度开口时,松口道:“既然是检查,那就是让牧师一个人进去。”
“玛丽房间的气味不好闻,主教大人身份尊贵就别进去了。”皮埃尔善解人意。
“好。”裘白提起药箱,越过教廷士兵往前走。
“等等!”
梅里奥察觉到皮埃尔眼底按耐不住的一缕疯狂,提声喝道。
来不及了!
皮埃尔一把扯过裘白,膝盖狠狠撞上裘白尾椎骨,裘白表情瞬间痛苦扑通跪倒被皮埃尔踩着肩膀压在地上。
与此同时,皮埃尔守在玛丽房前的人破门而入把照顾玛丽的女仆拖出来丢到裘白身边。
士兵扇了女仆一巴掌,抓住头发拎起她。女仆张皇失措尖叫起来,被士兵拿枪堵住了嘴。
“唔唔!唔!”女仆哭着颤抖着看向对面的梅里奥。
“皮、埃、尔。”梅里奥举起枪,“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挑衅我了。”
比黑洞洞的枪口更加冰凉的是梅里奥的眼神。
“玛丽没有反应。”皮埃尔的人凑近低声。
他刚刚让人掀了玛丽的衣服——所有的衣服——好几个男人盯着玛丽的裸/体,皮埃尔相信,如果玛丽已经醒了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皮埃尔磨牙,脚下用力把裘白的肩胛骨踩得咔咔响。
“可如果玛丽没有醒,梅里奥为什么这时忽然进王宫?!”
皮埃尔在梅里奥的枪口下快速思考着。
“我可不相信梅里奥是单纯来探望的,他们这些人不可能眼见我要加冕而无动于衷!我前几天已经给那位陛下写信求助了,但梅里奥今天一定有预谋而来,我绝对不能让线索就这样溜走!”
盯着梅里奥的枪口,皮埃尔此时终于明白玛丽为什么一直讨厌教廷了。
任谁坐上俗世至高无上的宝座后,却发现臣民心中还有一座自己越不过的高塔,被簇拥供养在圣山之上,都难以咽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