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戈斯熟练拨上马车门扣。
厢内地板铺着精美刺绣毛毯、桔梗花熏香与大主教身上的清冷晚香玉芬芳交缠，梅里奥倚坐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轻轻梳着虎皮猫光滑的毛。戈斯转过身看着闭眼睛打呼噜的虎皮猫，从内侧口袋掏出教皇戒指。
“Padrino。”
车厢内不算狭窄，不过戈斯单膝跪在地毯上居然占据了大半地方，如同休憩的兽王闲闲卧在一处，他举着戒指抬头看向梅里奥，“你的戒指落在我这里了，我帮你戴回去。”边说边朝梅里奥伸出手。
梅里奥没有说话，闭眼养神，戈斯握住他手腕时也没拒绝。
戈斯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把戒指套上去然后极其虔诚地在梅里奥手背上吻了一下。
一吻已毕。戈斯抬起头，伸手掀开梅里奥的袖口，之前看到的那种血痂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疤。虽然浅，但在皮肤上还是很明显。
“我昨晚梦见你了。”戈斯就这样握着梅里奥的手，开口道。
“我看见你走入十字圣山，梅尔，圣山里面有什么？”
梅里奥睁开眼，戈斯笑着看向他，眼里似乎只是纯粹的好奇。
“圣山冰湖，埋葬着历代教皇的圣像。”
“以及，关押着圣西斯教廷第十八代教皇，埃索斯。”
“你梦到了什么？”梅里奥俯下身，抚上戈斯侧脸。
“梦见你从圣山出来，浑身是血。”戈斯突然站起来把梅里奥压在软枕上，“梅尔我害怕，你别丢下我！”
虎皮猫怪叫一声从两人紧贴的身体缝隙夺命而出，窜到角落警惕地看着戈斯。
梅里奥的眼波转了一下，像清晨湖畔上跃动的金色光点。
“怕什么，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的。”梅里奥在戈斯鬓边吻了一下，藏起顿时煞白的脸色，轻声道：“冰湖的刑罚是为罪大恶极的渎神者准备的，埃索斯把自己关在圣山密室受刑忏悔。不过他好歹也是曾经的教皇，出于最后的尊重，会由世代看守冰湖的救赎天使米诺尔为他行刑。米诺尔老了，我偶尔去帮忙。”
“梦而已，不要紧张。”
“嗯，那你让我再抱一会。”戈斯说着，伸手把梅里奥拥得更紧了。
最亲密无间的姿势，彼此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梅里奥双眼失神地看着马车上的桔梗花装饰：他不知道戈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这番说辞戈斯信了多少。
“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了，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能瞒多久是多久吧。”梅里奥心想，闭上了眼睛。
戈斯嗅着梅里奥衣服上的晚香玉冷香，眼神冷锐。
“梅尔刚才说的，确实和我昨晚在神学院藏书室看到的分毫不差。无论是埃索斯，还是冰湖之刑，甚至包括没有书面记载、从守门人口中问出的救赎天使的存在。”
但戈斯还是不相信。
不过就算你骗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梅尔。
戈斯闭着眼在梅里奥颈间蹭了蹭。
“我爱你。”
梅里奥身体一僵。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把“爱”这个词说出口。
直白地说出口，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狡猾地迫使对方给自己一个回应。
“梅尔，理理我。”戈斯黏糊。
马车徐缓朝目的地行驶，经过十字教堂前时唐吉带着一小队士兵跟在后面，尼森压低被风掀起的帽檐，把绳辔交给攀着车辕跃上马车的唐吉。
车厢内，戈斯直起身，握住梅里奥左手贴在自己脸侧，就这样静静看着梅里奥的眼睛。
梅里奥张张嘴，巨大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他沉默了一下，闭上眼睛仰头吻上戈斯的唇。
耳鬓厮磨，周围的气氛却随着时间冷却下来。
“咚咚。”
唐吉敲了下车厢门，“大人，我们到沃尔夫庄园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车内的亲吻。
梅里奥抬起头，戈斯笑了一下放开搂在他腰上的手，“我们走吧。”
说完，戈斯退开。
忽然，梅里奥拉住他的手，戈斯诧异回头。
“我也爱你。”
“什么？”戈斯还没反应过来。
梅里奥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也爱你。”
沃尔夫庄园铁艺大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唐吉勒马时伦勃朗正好牵着刚到的西塞下马车，闻声望过来，“是Padrino。”西塞戴着墨绿色头纱，耳边的珐琅金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闪出华贵的光，映在丽卡儿饱含嫉妒的双眼中。
“是波吉亚大人。”西塞说话风格是贵族小姐式的低声柔语，“能带我去见一见吗？伦勃朗。”
“当然。”伦勃朗整了下衣服，绅士地伸手，“跟我来。”
梅里奥的马车一停下，早就等在大门口的老沃尔夫立刻迎上来，却被尼森挡在不远处只能看着伦勃朗带着西塞走近，身后早就走进花园的安诺闻声也退回来，越过老沃尔夫往梅里奥那边走。
“Padrino，日安。”伦勃朗单手斜在胸前，鞠躬道：“这是西塞。”
西塞站在伦勃朗旁边，闻言提着裙摆前行半步，“波吉亚大人，父亲说您愿意当我的证婚人，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当年一直想进入神学院，不幸因为一场大病错过了机会。”
梅里奥刚要开口，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脚步声之重让地面碎石震了震。
“梅尔。”皮埃尔从士兵中间走过来，手按在佩刀上语气轻松，“又见面了。”
“这是西塞的女儿吗？”皮埃尔打量着西塞，“听说和小奥利维订婚了，真是不错啊。”语气微妙，眼神仿佛审视典当的物品。西塞礼貌笑了一下，略微往伦勃朗身后挪了半步。
“皮埃尔，我似乎已经说过了。”梅里奥不紧不慢整理一下白绸手套，“你我之间不适合这样过分亲近的称呼。”
“呵。”皮埃尔看向戈斯，“怎么样，手臂的伤养好了吗？”
戈斯垂着眼，没搭理皮埃尔。
梅里奥视线缓慢从皮埃尔身后一众士兵上扫过，而后平淡地看了皮埃尔一眼，转身道：“进去吧，别让主人家等急了。”
“安诺阁下。”经过安诺的时候，梅里奥颌首。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安诺眼神在戈斯身上停了一下，“不过当初你在圣诞典礼上当众认了他做教子才是令人震惊，比起那时，后面这些事都不算什么。”戈斯一身贵族礼服，气质风度丝毫不逊色于从小受到严格要求的伦勃朗，安诺不由地想起当初在领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诧异。
众所周知，贵族与平民的界限极为鲜明，这在将秩序和规则奉为圭臬的圣西斯，可以说是不可逾越的。
“可不是吗。”皮埃尔突然插话，“我们圣西斯最年轻的大主教、教皇继承人，把一个小教堂的平民认作教子，当时也算是轰动全国了。”
唐吉和戈斯并行跟在梅里奥身后，听见皮埃尔这话眼中闪过怒火：昨天被送回教廷的裘白幸运地捡回来一条命，缺了一条胳膊的他却再也不能担任牧师了！所幸教廷内部对主教大人继续把裘白留在身边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老沃尔夫一擦额头的汗迎上来，“主教大人，安诺阁下。”咽了下唾液，“还有皮埃尔阁下，诸位日安。”
“离茶话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让人领诸位四处看看。”伯爵夫人匆匆从点心架处走过来。
“请帖上写明了茶会三点开始。”皮埃尔不耐烦，“你怎么安排的？”
跟着皮埃尔来的士兵在他进门后就包围了整个花园，但皮埃尔心中仍不安，他看了一眼唐吉，知道今天梅里奥带的人完全是在教廷主教出行的合理范围内。
而且据他所知，最近奥利维那边又不太平了。
按照那个蠢货没断奶的样子，一定会去找梅里奥，教廷的军队不会轻易调动，所以一旦有动静有心人很容易能够探查到消息。暴动范围很大，皮埃尔出门前已经收到教廷军队出动的消息了。
至于安诺，他的领地主要是商队往来的生意，明面上军队不多。
没了教廷，按道理他占尽优势，不该有这种隐忧才对。
皮埃尔不满，上前提起老沃尔夫衣领，把一切归结为这个蠢老头安排不当，才会让他产生这种失序的不安。
“啊？！”
众目睽睽下被皮埃尔揪着衣领质问，老沃尔夫一下脸色涨红被羞辱的恼火直顶上脑门，“你！”
伯爵夫人慌忙跑上前扶着老沃尔夫手臂，“实在抱歉公爵大人，刚刚后厨发生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情，耽误了茶会布置，诸位大人谅解一下请先进来休息。”
“啊！”伦勃朗旁边的西塞忽然小声尖叫一下，“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