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皱眉托起西塞把她放到花圃石砖上,一脚踢开脚底下胡乱窜动的黑鼠,“怎么有老鼠?”西塞脸色惨白提着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抖索着,“还、还有。”
话音刚落,丽卡儿和其他夫人的尖叫就此起彼伏响起。
成群的老鼠从后厨涌出,在女人们的裙摆下吱吱乱窜,夫人小姐们边尖叫边往高处躲,搡成一团。
“什么东西?!”皮埃尔踩住细长鼠尾巴,拔出佩刀一挥腥臭黏液四射。
西塞站在花圃上,腰间忽然大力袭来,她惊呼着伸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朝喷水池倒去——
“小心点。”戈斯刚踢开一只老鼠,顺手扶了西塞一把。
“啊啊啊是那些脏臭的流浪汉!他们又闯进来了!”伯爵夫人扯着难听的嗓音尖叫,“啊啊啊老鼠,老鼠钻进草丛了!”
安妮被皮埃尔的人带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花园里这混乱的一幕。
“我的圣主,我的老天爷啊!”安妮摇着羽毛扇的动作一顿。
“都给我滚过来给老子把这些死老鼠毙掉!”花园里皮埃尔被一个夫人挤了一下,踩到一摊老鼠泥,怒吼道。
安妮在混乱人群中寻找波吉亚大主教的身影,果然看见那个站在戈斯·沃尔夫身后的人,姿态仍旧从容优雅与身边一众狼狈的贵族们形成鲜明对比。
唐吉拔枪点射之余还从餐桌上拿走一块干净手帕,递给梅里奥,“大人,干净的手帕,擦擦手。”
突然,一群破衣烂衫的人怪叫着从后厨冲出来,“戈斯!”“终于找到你了戈斯!”“戈斯你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们?”“戈斯戈斯!”
梅里奥抬眼,皱眉问:“怎么回事?”
在伯爵夫人的特意叮嘱下,沃尔夫家松散的卫兵一下被流浪汉们冲散,安诺快步拉过安妮,皮埃尔被士兵护到花园墙壁下,此时看戏般打量着梅里奥的表情。
“戈斯?”伦勃朗站在梅里奥身前,手里握着长剑脚边是好几只死老鼠尸体。
戈斯眼神不善,盯着不远处的伯爵夫人。
“天啊怎么回事?”丽卡儿挤到西塞身边心有余悸抚着胸口,一双眼睛全黏在伦勃朗背影上,“刚才谢谢你保护我们!”
发疯狂叫的流浪汉很快被教廷士兵制服在地,花园中央全是打碎的餐具和茶叶渣,以及死老鼠的尸体。
“是啊怎么回事啊戈斯!”小沃尔夫大喊,被压在地上的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仿佛得到暗示般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嘿沃尔沃你个混蛋!在教廷混得人模狗样之后就忘记我们这些兄弟了?!还不快帮我把这个该死的士兵弄走?!”
“之前还跟我们一起分享那个尖下巴的老女人,现在自己有钱可以独享好几个就不管我们了是吧?!”
男人被教廷的士兵死死摁在地上挣扎大喊,喷出的唾沫星子在日光下闪光。
“哪里来的野人?!”老沃尔夫粗鲁扯过伯爵夫人质问道。
“抱歉老爷。”伯爵夫人一副终于将遮掩已久的秘密吐露、如释重负的表情,“其实他们隔三差五就会以‘戈斯朋友’的名义来庄园蹭吃蹭喝,虽说戈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但毕竟和老爷您也有关系,我想着几块面包而已就给他们了,但没想到他们越来越过分。”
伯爵夫人啜泣,“他们粗鄙无礼好几次打伤了小沃尔夫,这次知道老爷你有重要的茶话会要举办,就威胁要让丽卡儿嫁给他,不然就闹事让我们在大家面前出丑......”说着,伯爵夫人强忍着泪水,指了指被压在地上刚刚大喊戈斯名字的流浪汉。
“是啊父亲,母亲一直不让我说,就是不想让您为这些事烦心。”丽卡儿上前扯住伦勃朗衣袖,满脸害怕,西塞被挤得踉跄两步。
伦勃朗礼貌笑着抽回自己衣服,严肃道:“无论什么原因,你明知今天波吉亚主教和诸位公爵都在,却没能安排好茶会,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简直是无能至极!”边说边轻轻看了安妮一眼,后者站在安诺身后,戴着能遮住纱布的轻薄手套、身上已经看不出伤情。
“是是是。”老沃尔夫一手搡开伯爵夫人,上前道歉,“确实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些小事才打扰了诸位今天的兴致。”他瞥一眼至今没有发话的梅里奥,试探道:“餐厅已经布置好了,不如主教大人和公爵大人先移步休息一下,我立刻让人把这里清理干净。”
梅里奥的手搭在戈斯肩膀上,走到他身前,眼神平静扫过那些流浪汉的脸,“犯欺盗罪之人,言行违背本心、玷污灵魂,按照教律将被逐出爱琴。”
“不知悔改之人,可被问刑。”
“你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吗?戈斯虽然没有领实职,但如果真像你们说的他是你们的‘朋友’,那么以朋友身份诬告无辜,罪行更重。”波吉亚大主教声音很轻,“你们真的和戈斯认识吗?”
流浪汉刚要开口,尼森冷喝一声面含警色,“想清楚再回答!”。
“我的圣主!”不远处马希尔刚走出盥手室就看到这样的场面,低喃一句匆匆赶来,“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赶紧拖走!”
不管三七二十一,马希尔只想立刻把不该出现的东西弄走。
今天梅里奥和皮埃尔同时出现已经让马希尔这段时间憔悴的神经更加脆弱了,他又瞥见安诺身边的安妮公主,心中暗骂皮埃尔:“一定是这个老东西不放心同样是继承人却清醒无碍的安妮独自留在王宫,于是让人把安妮也‘请’了过来。”
“等一下。”皮埃尔在士兵保护在不紧不慢开口,“到底是污蔑还是确有其事,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场。”皮埃尔扫过花园内众人,目光定在梅里奥冷静的面容上不怀好意道:“戈斯·沃尔夫如果真是个卑劣粗鄙的人,那么不仅没资格继承沃尔夫的爵位,于情于理也不该再待在教廷。”
“什么?!”“继承爵位?”丽卡儿小声尖叫,和哥哥小沃尔夫对视一眼,伯爵夫人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正好今天主教大人也在,或许我们尊贵的波吉亚大主教一直被他的教子蒙在鼓里,不清楚原来把这样肮脏的东西带进了教廷还在怜惜他被人诬告呢。”皮埃尔善解人意道:“虽然有智慧女神的指引,但人难免犯错。”
一滴冷汗从老沃尔夫头顶掉落。
“这些人是你搞的鬼是吧?”他瞪着伯爵夫人,“蠢货!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办茶会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伯爵夫人声音尖锐,“你就是想把戈斯认回来!还叫了那么多贵族来给他见证!你脑子是不是痴呆了?!戈斯这家伙一个歌女生出来的私生子怎么能够继承爵位?!圣西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
两人刻意压低的怒吼像苍蝇的嗡声,安妮不耐烦退开一步,正好混乱中伦勃朗走了过来,“日安殿下,今天或许不太平,您不应该来的。”
“皮埃尔阁下盛情邀请实在不好拒绝。”安妮瞥一眼看过来的安诺,“我这个累赘今天又要给波吉亚主教添麻烦了,还要劳烦你传话替我说一声抱歉。”安妮歉意一笑。
安诺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伦勃朗带着得体的笑容,“许久不见安诺叔叔。”
贝莎——安诺的妻子是伦勃朗隔着好几层关系的亲戚,毕竟如同安妮此时心中所想那样:圣西斯贵族自高自傲,一向不屑与低一级的人通婚,所以老牌公爵家族之间互相内部销售形成伯爵们难以加入的稳固圈子。
“主教大人。”安诺穿过凌乱的中央空地,“马希尔先生说得没错,不管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没必要让这些垃圾脏了我们的眼,先进餐厅休息吧。”
马希尔点头推了推尼森,低声,“快点离开。”
尼森尚未察觉异样,一直神经紧绷的皮埃尔却从安诺的异常举动看出一些不妥,警铃大作。
小沃尔夫眼见精心策划的告状被众人无视,继承权受到威胁的愤恨使他爆发出一股巨力推开挡在梅里奥前面的士兵,扑向戈斯——
被唐吉毫不客气一脚踹飞,伴随着伯爵夫人的惊呼声撞翻了花园里一人高的奶油蛋糕!
奶油满天飞溅,地上的流浪汉和周围的士兵措不及防被糊了一脸白花花的奶油。
丽卡儿提着裙摆慌乱朝伦勃朗跑去,唐吉皱眉比了个手势让士兵围拢护在梅里奥身边,层层人影包围中戈斯不动声色上前握住了梅里奥的手,后者瞥他一眼默许之后手里的力道就逐渐加重。
大喊着戈斯的那个流浪汉伸长舌头舔掉脸上的奶油,然后被满嘴腥味臭得“呕”了一声。
在不似假装的反胃呕吐声里,脸上沾满奶油的人鼻子仿佛终于通气,紧接着就闻到一股巨大的尸臭味,皮肤上的黏腻触感更像是发酵的粪便。
“是个女人的尸体!”“什么东西,呕!”“我的圣主啊!”“怎么会有尸体在蛋糕里?!”
其余宾客缩在花园角落,低声惊呼。
皮埃尔背对着倾倒的蛋糕台,下意识喝道:“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被教廷士兵摁倒的流浪汉身上忽然滋滋冒烟,戈斯嗅到一丝细微的火硝味一把将梅里奥护到身后冲士兵们喊道:“回来!他们身上有炸弹!”
唐吉和尼森立刻箭步把梅里奥推到墙边,士兵们力气一松地上的人立刻弹起来冲向皮埃尔!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丽卡儿慌乱下一脚踏空摔进喷泉池,扑通冒出水面时看见伦勃朗牵着安妮躲在圆柱下手臂牢牢护着她,安诺不见踪影。
伴随爆炸声响起的是宾客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痛呼,炸飞的断肢和火星一起冲上天空,蒸腾的血弥漫着火硝味。
梅里奥被戈斯死死挡在身后,身后墙壁传来军队行进的震动声,他看着掉在花园中央的断肢和尸体,双唇紧抿到发白。
“玛丽。”戈斯听到梅里奥沙哑的一句话。
爆炸声停止,皮埃尔松开抓着的人肉盾牌,刚起身一道腥臭的黑影就停在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看。
“靠!见鬼了!”皮埃尔拔出佩刀唰一下,女尸人头落地咕噜滚到老沃尔夫脚边,后者拖着吓晕过去的伯爵夫人,看清女尸的脸后大惊失色,“是、是亨利陛下的侍女!”
“什么人?!”“你看那个女人的脸,不就是亨利陛下死前召开那场晚宴上跪在他旁边伺候的女仆吗?”“怎么死了?尸体还在蛋糕里?!”“她刚刚不是在哪里吗怎么跑到皮埃尔公爵那里去了?!”
“我、我们走吧亲爱的。”一名夫人抓着丈夫的手颤声道。别管那么多了先离开这里吧!
“砰!”
那位夫人一个激灵回头:玛丽戴着黑纱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举着枪冲天又开了一枪。
“砰!”
两声枪响的功夫,数百名王宫士兵突然从草丛里冒出来,全副武装的士兵踩着老鼠的尸体把沃尔夫庄园密不透风围了起来。
皮埃尔恶狠狠盯着玛丽,“原来你真的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