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第一人称视角,左然ד我”(蔷薇)
②古风卡没提到的设定都是私设
③OOC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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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①(①出自民国婚书)
我坐在卧房窗边,细细看着窗外飘雪。这个位置,我坐了三年,窗外那棵桃花树,我也看了三年。
已经三年了啊……
嫁给他,已经三年了啊。
三年前一纸赐婚,将文华府首席之女赐予獬豸府首席左然为妻,轰动京城。彼时的左然刚刚担此重任,是本朝有史以来最为年少的獬豸府首席。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如此翩翩公子,自是受到京城佳人青睐。不少女子甚至错过最佳婚配年岁,也盼与他缔结良缘。听闻他得了赐婚,一时间多少少女泪洒京城,闹出无数荒唐话,至今为人所乐道。
父亲与我说,这必是一道良缘,让我宽心嫁了。
可我甚至连他的相貌,也不过是在上巳节时,隔着漫漫桃花远远瞧过一眼。
父亲明明说过,要让我自己寻找世间最为优秀的男子,要让我嫁给我的心之所向。他怎么就反悔了呢?他甚至也不问问我对这个人是何看法,也不将他引见与我,便让我嫁给一个甚至连模样都记不清的男人,还说他是我的良缘呢?
想来也是,父亲当然不敢与我引见。他一定清楚,便是引见了,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谁会喜欢一个大婚当日便与自己分塌而眠的人呢?
被喜娘教了无数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我尽管万般不愿,还是按部就班地遵照礼仪,在他面前宽去外衣,颤抖着手扯开夹衣的衣带。嫁与了他,便是他的人,侍奉他是应当的。
我没得选。
他却像是看了一场腻味的笑话,扯了被子将我裹上,只抛下一句“安歇吧”,便从柜子里取出旧棉被,去了卧房外间的榻上。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流泪。这就是我将来要面对的生活吗?嫁来的第一天就被如此对待,我还是他名正言顺八抬大轿娶回的妻,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日后我该如何在这个家中立足啊……
他如此嫌我,又为何要娶我为妻?放过我,也放过他自己,不好吗?明朝回门,我又该如何在父亲面前,强作恩爱啊?
也许我该庆幸,他那日并未离开卧房,新嫁娘在大婚当日便被夫君嫌弃之耻,仅仅我与他二人知晓。
也好在,他对外的拿捏还是很恰当。第二日早早唤醒我,亲自替我选了衣衫。哪怕不愿触碰我,也会在人前亲自虚揽我的肩。回门礼仪,更是做得十足,让我父母满意至极。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待我确实极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我想要的,即便我没有明说,不过是多看几眼,第二日在府中某处,都能见到。眼前这株桃花,便是大婚一个月后,我偶然间说想要看春日桃花后,他命人移栽来的。
成婚三年,他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甚至连红粉佳人,他都不曾让她们沾身。而在人前,他一口一句“我内人”,仿佛在家中我最大,就是我要他跪算盘,他也照做不误一般。同僚笑他惧内,他也不回驳,只是顶着温柔的笑看我。他越是那样笑,就越是让我想起大婚当日的冷漠,让我想起他在家中对我的漠然。
如此反差,呵。
我甚至宁愿他永远都在外面。至少这样,我还能短暂地拥有一个爱我的丈夫。
“夫人……夫人?”
侍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这才注意到,手中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什么事?”
“时辰不早了,夫人可要安歇?”
“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了。”
确实不早了。“老爷呢?”
“老爷方才派人传话,说今日公务缠身,不回来了。”
我合上书册,正要起身,却发现满身寒凉,四肢早已僵硬,险些把自己摔着。侍女大惊,忙来搀我。我慢慢挪到床边,抬眸看她,笑了笑。
“不等他了,我要安歇,帮我熄灯吧。”
三年前的今日,他与我分塌。
成婚满三年的今日,他甚至连家都不回。
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没想到的是,五更天,天还未亮,他就回来了。
喝得酩酊大醉。在我被侍女唤起,半梦半醒地起身更衣,准备迎接他时,他推开房门,一把将我拥入怀内。
*
左然很少喝酒。
我的父母在家甚少饮酒,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岁除那夜,我与他一同在房里等待第二天的日出,是为守岁。因着实在太困,我便亲自烫了一壶酒,问他是否要小酌一杯。那时他才与我说,他为保持办案清醒,几乎从不饮酒。
他说罢,又顿了顿,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一口饮尽。
这点面子他还是很乐意给我的,哪怕我其实觉得并不好受——他若是醉了,明日有什么重案大案发生,我便成了罪人。
像今日这样浑身酒气、酩酊大醉的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
他喃喃着像是在说什么话,又因醉酒,实在含糊,我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身子高大沉重,我一己之力根本撑不住他,他抱我又抱得紧,险些把我直接压摔在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与侍女一道将他送入房间。本想让他躺在他惯常躺的床榻,转念一想若是真让他躺在那,让人瞧见他被我赶在外间,传出去不好听,只好作罢,让他躺在我惯常睡的床榻之上。
吩咐侍女给他的下属送了红封,我伸手要抽床榻内侧的被子,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他两眼迷茫地看着我,又一次把我拉入他的怀中。
“蔷薇……”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闺名。
心中怦然,我强作镇定,试图让他松开我的手。他这一身酒气,无论如何都是要睡上一觉的。外头还在落雪,不盖被子真的会冷着。
“松开我的手,好吗?”
我柔声劝导反倒激出他的不满,伸手把我捞入他的怀中。天旋地转,我没想到自己头一次与他同床共枕,是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刻。我被迫埋首于他胸前,披风上的金属扣将我的鼻子硌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只想着把我圈在怀里。
“不松开……你……别走,好不好?”
“我会待你好的,我会……待你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便是天上的月,也给你……”
“你要看桃花……我种桃花……”
“你要饮酒……我藏了满地窖酒……”
“你要看书……我买了许多书……”
我笑了笑,对上他迷离的眼。
“我要自由的话,你是不是,也会放我自由?”
左然不再言语,只是重重地再一次把我按入他的怀中,让我听他慌乱的心跳。
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对我虚与委蛇,却又不放我走。可说他假情假意,他这三年来尊我敬我,不曾对我做任何非礼之事,仿佛是个独宠妻子的好丈夫,哪怕我嫁与他三年根本没有与他行周公之礼,他也不曾接受任何人的提议,纳新人开枝散叶。
是我太好了,值得他这样付出?
还是我太坏了,让他把我娶回家门只为当个花瓶装点门楣?
罢了,不去想吧,想了也没用。我已经嫁给他了,这样的世道里,便是我想走,只要他不答应,我就走不了。
一辈子成为这獬豸府的笼中雀。
我慢慢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我的身上盖着被子。身旁没有左然,冰冰冷冷的,连他的余温也没有。
只有浓厚的酒气在提醒我,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起身,从侍女口中得知他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去了书房。我揉揉额,似乎是昨晚有些冻着。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无妨。对了,煮解酒茶了吗?”
“不曾。”
“煮些吧,给老爷送去。”
侍女欲言又止,我笑了笑,“怎么了?”
侍女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明明夫人待老爷极好,老爷也待夫人极好,怎的却是冷冷清清呢?”
我笑了起来,掐了掐她的脸颊。抬头看天,轻声许诺:“将来你找到你心仪的人,跟我说了,我给你做主。这样,就不会冷冷清清了。”
昔日文华府首席之女,曾想快意江湖,策马扬鞭,与心上人一道惩恶扬善,共书奇谈。
如今成了獬豸府首席之妻,终日柴米油盐,伺候夫君。没有心上人,没有惩恶扬善。
我想要的,一样都没有。我想做的,一样都做不到。
不想再回那冷清的房间,我亲自去了厨房,亲自为夫君煮了一碗解酒茶。
来到书房,轻敲房门。他似乎以为我是侍女,清冷的声音比面对我时多了几分热度:“进来。”
心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疼。我强作镇定,推门而入,朝书房深处迈进。
左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散着发,坐在书桌前写文书。见是我来,他的蓝眸略带惊诧,连话语都不太利索:“呃,怎么是……是你?”
我扯出笑容,“老爷,我煮了解酒茶。昨日您醉了。”
左然蓝眸里的光暗淡了些许。他起身,亲自接过我手里的解酒茶,一饮而尽,随手把碗放在书桌之上。我伸手要拿,被他抓住手腕,连带着另一只手上的托盘也被他取走,随手放置在桌上。
他把我的手捂入他的掌心,温度流入我冰冷的指尖。
“昨日事务繁多,回来得晚了,听闻你等到二更天。以后不要等了,早些休息。”
可等待丈夫,是妻子的本分。如果连这个都不让我做,我还能做什么呢?
“明日休沐,我们一道去城外看腊梅可好?”
这可真是稀奇事,以往他休沐可从没真的出过门,都是窝在书房里看卷牍的。
“好的,那妾身先下去做些准备,妾身告退。”
我慢慢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转身唤来管家,开始准备明日出行。冬日严寒,这几天都在落雪,得多准备几个手炉。午饭晚饭想必都是在外头吃的了,也得准备好。他不喜吃辣,又不饮酒,外头那么冷,得准备些能暖身子又方便携带的才行……
这一忙活,就是一整天。有事做的感觉很愉快,甚至觉得他这人也比以往顺眼许多。
要不以后三不五时哄他出趟门?
那可真是白日做梦。他手上那么多的重案不用破了?哪怕我不能惩恶扬善,但他的官职,是实打实能做到这件事的啊。真是的。
吃罢晚饭,又仔细检查打点了明日要的东西,确认都带全了之后,才向房间走去。许是早已习惯没有左然在的日子,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房间里灯火通明,更没有意识到屋内氤氲。直到绕过屏风,刚把头上钗环取下,才猛然发现,左然正披着汗巾背对着我。他头上束发的红发带被他取下,长发顿时洒落,好一个“美人”出浴的光景。
“把水倒了,备些热的,请夫人来吧。记得要放些姜,她的手很凉,许是体寒。”
心中像是被火烫了烫,有些疼,也有些暖。
见我半晌没说话,他穿好衣物,转身过来。对上我的眼时,蓝眸尽是惊诧,“怎么、怎么是你?呃,我不是让你……做这些。”
我笑了笑,“我再傻也不至于听不出来。”
他紧张的神情里飘过一抹欣喜,上前一步,又顿在那处。
“咳咳……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先歇息吧。”
我知道这是他找的借口,不过我也乐得自在。
嫁与他三年,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我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想在他面前宽衣沐浴。
侍女照他的吩咐煮了姜水,长久以来怎么都捂不暖的手脚终于暖了一整夜。一夜好眠,睡醒时竟已是日上三竿。我慌忙起身,看见的,是侧坐在我惯常坐的案几前,读着我随手放置于一旁的书册的左然。
他注意到我的举动,在我说话之前便把头转向我。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竟平添了几分光芒,显得他的笑容灿烂又温柔。
“你醒了?我唤人进来替你梳洗。”
“呃,不用了,今日没有人叫醒妾身,抱歉,起晚了些……妾身马上就好。”
他带着笑意的面容僵了僵。
“慢一些,不必着急。是我不让她们唤醒你的。”他今日的话语,是我不曾听过的温柔,“我想让你多休息会儿。”
他今儿是怎么了?
梳洗更衣,我为图方便,随手寻了根木簪绾发,他却伸手取了,拿起妆奁旁的梳,一下一下地替我梳发。我木在席上,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替我绾好发髻,亲手替我簪上缀有珍珠的钗,又取了明月珰,小心翼翼地替我戴上。
他这啥意思?
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向城外走去。
左然当这獬豸府首席,为官清廉,家当不太多,连娶我的聘礼,有大半都是陛下赐的。与我成婚后,我虽竭力在省,但他动不动给我添置东西的行为,着实让我头疼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每一次给我添东西,必然是在破了案子、陛下高兴赏赐他财宝之后,他才一股脑地给我把近来喜欢的都添上,有多的也全都通过账房给了我,自己身上的衣服,刨去官服外,其余的倒快洗得发白了。
如今看来,我这当家主母做得也不好。他出行的马车修修补补的,他自己的衣物也已经陈旧。再看我身上光鲜的新衣,是他之前命人替我做的,头上簪的钗,也是上好的珍珠配新颖的款式。
郊外腊梅凌寒盛放,香气怡人。雪中阳光艳艳,照在腊梅之上,更添三分可爱。
我却无心赏梅,眼里只剩在冰冷的亭子里摊开画纸,说要替我画一幅赏梅图的左然。
他甚至不肯让我去梅树下站着让他作画,只说画好梅树再让我去,免得我着凉。他不停地搓着手,我递给他的手炉,也被他塞回我的手里,千叮万嘱让我捂暖一些。
仔细想想,成婚三年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出行。以往每一次出行,不是与他一道回我的娘家,就是陪同他参加各种宴席。我每每扮演的,都是贤惠端庄的獬豸府首席的夫人。他在人前冷冷清清的模样,也就成了我对他的唯一印象。
是不是,我们之间,其实有一些误会?
是不是,其实我根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名为“左然”的人?
“天儿太冷了,不然你就在亭子里吧。”
他搓着手抬眸询问我的意见。
我笑了起来,“哪有人画别人的画像不看别人的。”
他坦然地回答:“獬豸府画像,几乎就不是看着人画的。”
我头一次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左大人拿妾身当通缉犯呢?”
趁他略略出神,将两个手炉囫囵塞到他怀里,我蹦入雪中,站在他画的梅树下,远远地看着他。他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拿起笔快速作画。许是他真的画犯人画多了,我才站了一小会儿,他便快步向我跑来,把两个手炉塞回我怀里,用他那暖呼呼的左手拉着我回到亭子里。
实在好奇他到底把我画成什么样,我探头要去看,却被他推到一边,用他的身子挡着我的视线,不管我怎么探头,都不让我看见。
肯定是把我画成犯人了,不好意思给我看。
原来他这京城有名的翩翩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哼。
不看便不看,他总要把画放起来的。整个獬豸府就没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到时候再看就是。
吃罢午饭,天气实在冷,我便主张打道回府,路上顺道买些东西。他不知我打算,等我把他拉到布庄时,他才明白过来,拉着我的手道:“不必了,我平日不怎么穿自己的衣服。府里开销不小,我不想你费心。”
“我要买。”我坚定地看他,“我想买。”
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说了,他必然无法阻止我。
因为但凡是我想要的,他都会满足我。
果不其然,他的眼中透出压抑的欣喜,任凭我拉着他到裁缝面前量身,任凭我挑拣店内最好的料子。
衣服是在父亲寿宴前一天送来的。
寿宴当日,他穿着他的新衣,带着我一同前去赴宴。去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瞧见了他那身新衣裳,也都好奇他怎么不穿官服来参加丈人的寿宴,甚至直接在我面前说悄悄话,说他不待见我,故而不待见我的父亲。
连母亲都担忧起来,拉着我到内间问我缘由。
“他应当是在高兴吧。”我笑了笑。
*
又到腊月廿九,本来冷清的獬豸府,忽然变得十分热闹。
往年獬豸府首席左然在岁除前一日,都会摆下简单的宴席,与獬豸府所有人一道提前庆贺。到了岁除当日,更是在白天陪着留守当值的人一同,直到入夜才回家与我一同守岁。
我本以为今年也是如此。
他却在三天前的夜晚,忽然问我能否在家中摆席。
我当时就想敲他的脑袋质问他:你以为三天弄出能让三十几号人吃好喝好的宴席来很容易吗?
只是,这话我不可能说出口,也做不出敲脑袋那样的事。
哪怕我能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但他嫌我,依旧是事实。
也对。养在家里养久了,哪怕是阿猫阿狗,也有了些许感情,何况是个人?
“妾身明了,老爷安歇吧。”
可为什么在我答应他之后,他眼神里的光,又渐渐暗淡?难道这样也不能让他满意?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早到连左然都没醒我就已经穿戴好衣物,唤来管家,开始做准备工作。吃什么菜?多少道?天寒地冻要怎么让宾客暖身?桩桩件件都是费心思的事。我从一大早一直忙到入夜,直忙了三天,才终于准备妥帖。
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房,看见的,是他把我的衣裳搭在屏风上,来来回回走动的场景,十分专注,竟连我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我一时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就没吭声,静静地看着。
夜晚的獬豸府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嘀咕声。
“唔……这件好像艳了点,还是端重些?不不,她还是活泼的样子好。”他看着衣物出了神,一声轻笑,话语满是悲凉:“她什么样子都好,她快乐就好。”
我把房门关上。
他迅速转身,对上我的眼时,惊得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你……听见了吗?”他问得支吾。
“妾身听见了。”我直白地回答。他没有接话。
一时间屋内安静到压抑。
我来到他面前,伸手轻抚我的衣裳。
“妾身不明白,老爷说的这番话,是何意思?”我顿了顿,心头的委屈渐渐泛滥,声音也变得不受控制,“我该如何去做,才能担得上左家夫人?”
一张口,委屈的泪便落了下来。他慌张地伸手过来,扶着我的脸,轻轻用指腹擦去。
“别、别哭啊,我……你怎样做都好,做你自己就好。”他深吸一口气,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床榻边让我坐下,自己蹲在我的面前,抬着头看我。他紧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再次握紧我的手,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主动触碰我,一时间,我甚至没能缓过神来。
“蔷薇。”
这也是他第二次唤我闺名。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是我做得不好。蔷薇,那日你说要自由,其实我听见了。是我自私,不想放你走。”他重重地呼气,眼里写满不舍,却还是带着笑:“给我一年时间,若是我依旧做得不好,你不愿留在我身边,你便休弃我,可好?”
休、休夫?
我一时没能缓过神来,直到他唤来侍女服侍我沐浴,我泡在满是姜味的热水中,才终于明白过来。掬起一捧水,我忽然感到心口怦然。
第二日一大早,他把我唤醒,替我选好衣裳。又在我迷迷瞪瞪的时候,把我按在妆奁前,亲手替我绾发。
他手执眉笔,沾了青黛,细细地在我的脸上替我画眉,眼神里满是专注。我被他这举动彻底吓醒,想要避开,被他捧着脸固定,“不要动,画歪了就不美了。”
既担心他画得像犯人,又觉着这般实在太过亲昵。丈夫替妻子描眉,是多么恩爱的事啊。
“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铜镜模糊,却依旧能看出他将我的眉画得娇憨可爱。
“老……”
他拿起手炉,塞在我怀里,“叫我左然可好?”
我像是受了蛊惑,点点头,“左……然。”
从来冷冷清清的左然左大人,因我的这一句连名带姓的唤,喜出望外。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之间,其实从来没有这样沟通过。我从不知他不喜欢我唤他“老爷”,我更不知要他开心,只需一句在外人看来失礼至极的“左然”。
那是不是这三年以来,我的委屈我的难过,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从未与他表达我的想法?
那日宴席,是我第一次以左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下属面前。
他与我十指交缠出现的时候,把他那群下属吓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恨不得仔仔细细把他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套着左然的壳儿换芯子了。
我想要收回手,被他紧紧握着,不肯放开。
一开始许是顾忌我的存在,他的下属们相当有规矩。酒过三巡,他们逐渐变得野了起来,连带着左然都多喝了两杯。想到前些日子他酩酊大醉的模样,我正要劝他少喝些,忽然发现,他的双颊泛红,竟已经有了醉态。
那日送他回来的下属端着酒杯上来向我敬酒,“夫人,这帮小子喝大了就不太讲规矩,您见谅。”又看了一眼左然,感叹道:“我们也是趁左大人醉了才敢这么闹腾。他啊,酒量不行,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一回机会喝醉。每次喝醉了,还在念叨夫人您呢。”
左然仿佛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地说狠话:“胡说……什么?”越说,话就越冷清,“我夫人她……很好……我夫人呢?哦……今日,廿九……她……她不在。她不在……”
他趴在案几上,手里捏着杯子,一下一下地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蔷……薇……”
心跳快得像要从喉间蹦出。他竟是想与我白头偕老的吗?
我的脸红得不像样,连忙让侍女过来,与我一道把他架回房。他那个鬼灵精下属笑着让我好好照顾他,不必担忧厅里的这些喝大了的家伙。我被闹得脸越发的热,待得他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我泄愤似的伸手掐他的脸,“你说你酒量不好喝那么多作甚!?”
他没回我。那是自然,都醉迷糊了。
左然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再醒来已是天黑。我为让他安心歇息,只点了案几旁的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光,读我未读完的书。他起床的动静很大,掀开被子就是一声惊慌失措的“蔷薇”,像是失去至宝一样,悲痛万分。
我放下书,正要朝他走去,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着微弱的光,用双手细细描摹我的脸颊,“蔷薇?是你?”
我被他问懵了。不是我是谁?
“自然是我。”
他用力地把我圈在怀里,仿佛要将我揉入骨血之中。
“你在我身边,是吗?”
我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背,慢慢地,把他圈在怀里。
“我在。”
“那就好。”他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里,“那就好。”
守岁那晚,他怕我无聊,主动与我说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獬豸府办的案子去。什么蛇精狐狸精,各路妖怪应有尽有,最后却都发现,真正为祸人间的不是妖,而是人。
他说得很精彩,我越听越来劲。他便依着我,讲完一个又一个。
“说起来,我手上倒是有一个案子,许是真的与精怪有关。你要听么?”
“不是假的了吗?”
“不好说,目前调查下来,没有确凿证据是人做的。”他清了清嗓子,“你听说过‘画魄’么?”
画魄?话本子里看过,说这是从画中诞生的一种精怪,现世之后行凶伤人,作恶多端。也有人说,它们会将俊美少年或是豆蔻少女抢入画中,从此如同活死人,肉身长眠不醒,灵魂消失于人世,若无人照看,便生生饿死。
我点头,他这才道:“数月之前,江都城上报,说有数十余书生昏睡不醒。经大夫检查,这些书生都没有被下毒或者下药。根据走访调查,他们的友人都提到了一个相同的点——他们曾遇见过一位美艳的女子,也都意欲与女子……咳咳,嗯……行周公之礼。”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生气。“话本子也好,现实中也好,男人怎的都这么好色!都写的穷苦书生遇见痴傻妖精,钱财身躯皆奉献于那男人。哪家妖精那么痴傻的?见着个男人就喜欢,还非要倾尽全部待他好——”
我的话戛然而止。
若不看情意,左然待我,不也和那痴傻的妖精没什么区别吗?
甚至于情意……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可能的?
毕竟他说,他想与我白头偕老啊……
抬眸看他,他面色柔和,全然没有被我这番话惹恼。
日出东方,温暖的阳光盈满一室。
他起身,取来披风替我披上,向我伸出手。
鬼使神差一般,我将我的手放入他的手心。他紧紧握着,搀我起来,与我并肩向门外走去。
新换的桃符是他亲笔写的,“神荼”、“郁垒”四个字,苍劲有力,十分好看。
爆竹声噼啪作响,这一年,他头一回陪我说了一夜的话,头一回牵着我的手,踏入新的一岁。
万里晴空,门口摆放的獬豸雕像下,有调皮的侍女堆了两个雪人。我笑着问为何要在獬豸雕像下堆雪人,侍女回:“这是老爷和夫人。您二位是獬豸府的主人,当然要堆在獬豸雕像之下了!”
侍女手中的雪人互相依偎,相互扶持。
左然轻轻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一如那个戴着獬豸帽的雪人一般。
*
熬了一宿,又放了爆竹,所有人终于熬不住了。左然一声令下,让所有人都回房休息。
大年初一,獬豸府不开正门,只开侧门,当值的人会负责处理事情。至于獬豸府后院的左家上下,更是闭门谢客。
依着往年,左然此时定要去书房待上一会儿。我强撑着精神,打算先给他煮些茶,然后再回房睡觉。
直到他牵着我的手向卧房而去,我才恍然觉察。
“不去书房吗?”
“守了一夜,有些累了。”
我抿了抿唇,又想起昨晚的那些故事。无心也好有心也罢,至少他待我,还是极好的。哪怕他其实对我有所求,也是合理的。
我应当主动一些。怎么说,也是他身边唯一的人不是?
他关上房门,把我安顿在我的床榻上,转身向屏风外走去。我一把拉了他的手,心脏跳得飞快。这般主动,除去大婚当日,我还是头一回,只觉得脸红心跳,忸怩不安。趁他不备,我一把将他拉至身侧,起身让他坐下,颤着手解开披风,向外衣系带伸去。
他再一次拦了我。眼里是藏不住的□□,与夹杂其中的丝丝哀伤。
“蔷薇,我知你不是自愿嫁我,心中亦无我的一席之地。”他轻轻地,环抱我的腰,把头靠在我身上,“不要觉得这是妻子的义务就要为我去做,好吗?我不想你后悔,我也不想你难过。若我最终不是你的良人,至少你还能……把自己的美好,留给你的心之所向。”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獬豸府首席,是名震京城的谦谦君子,为何在我面前,如此的……卑微?仿佛我才是手握尚方宝剑、决定他去留的那个人,而他,只是等待我裁决的草芥。
我慢慢坐在他身侧,握紧他的手。
“那……你可以不要对我那么冷漠吗?”想起三年间无数个日夜,我的心中泛起阵阵寒凉,“我一直以为,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你娶回来装点门楣的花瓶,甚至觉得你不过是要我父亲在朝中为你撑腰。可一个文华府首席,没有任何实权,他怎么给你撑腰呢?不如说,是你给父亲撑了腰,让他在朝中多受几分敬重。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能不要那么冷漠待我了吗?”
听见我的说辞,他大为震惊。
而后将我抱入怀中,低声喃喃:“我没有待你冷漠,我只是觉得……若你心中无我,我便应以礼相待,至少这样,能给你留个好印象。”
眼泪划过面颊,我却笑了起来。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用手捶他的后背,“为什么不多与我交谈?为什么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我……”
“你要是早一些能像近来那般待我,我又怎会误会你三年?”
左然用指腹轻轻揩去我的泪,眼里漾着无尽的温柔:“别哭了,好吗?别哭。”
他轻轻地把我抱入怀中,“依你,都依你。”
他的身上是好闻的雪松气息。被这气息萦绕着,疲惫慢慢侵袭而来,我依偎在他怀中,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这才满意地慢慢阖眼。
要是睁眼见他跑了,我绝不原谅他。
醒来时已经入夜。房间里昏昏暗暗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辰。我正要抬手揉眼,蓦然发现,我正半窝在一个盈满雪松香气的怀里。那人的呼吸声绵长,听起来极为安稳。他似乎察觉到我抬手的动作,本来搭在我腰间的手变得紧了些,一下子便让我贴在他的怀中。
鼻尖触碰到的,是温暖光滑的胸膛。
唇角无法控制地勾起,我吃吃地笑。许是这笑把他弄醒了,他一瞬间身体有些许僵,揽在我腰间的手,先是拿开,又慢慢放下,小心翼翼地把我收入怀中。
“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没什么,又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亲密的接触让我有些不适应,但我不想抗拒。我害怕我的抗拒,会让他拒绝再次触碰我。
他轻声笑了笑,“谢谢。”
便松开了我腰间的手。
诧异于他过人的敏感,我气恼至极。怎么这个傻瓜到现在还不明白?是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一把抓他的手,举过他的头顶,钳制在床榻之上的同时,翻身压着,不许他起身。
“你听好了,接下来姑奶奶要对你做的事,你不许反抗。你要是反抗,我就不再与你好。”
从我成为左家妇以来,这三个字,我没再说过一次。
我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面颊。他的笑声很苦:“你在颤抖,在害怕。蔷薇,别为难……”
那、那废话,饶是成婚三年,到底没碰过男人不是?就是我胆子再大,也、也会紧张害怕的啊!
手指碰见他颤抖的唇,他的话便停在喉间,没有再往外说。
我咽了口沫子,以缓解紧张带来的堵在喉头的疼。
轻轻的,我俯身,回想起三年前依稀的记忆,用双唇触碰他的战栗。他憋着气,任得我如蜻蜓点水一般印下,直到离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下,你懂我意思了吗?”我哑声问,“左然,你懂了吗?”
他挣开我的手,伸手勾腰,让我趴在他的怀里,感受他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新岁第一日,他宿在了我的床榻上。
虽说是各自一人盖着自己的被子,聊他经办的案子聊到夜班三更。
但从那一日起,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
无事时,他不再到了二更天三更天才回来。若是事务缠身,也必然派人过来知会我,让我不要再等。闲暇时间,也不再是一个人窝在书房里看卷牍。案子烦心了,甚至还会说与我听,让我与他一同探讨。
三月初三上巳节,院里的桃花开得盛,他非让我穿着粉嫩嫩的衫裙,挽着与衣衫不匹配的妇人发髻站在桃树下,铺纸研墨,替我画像。我嫌他之前腊梅下的画像藏得严实,不肯作他的画中人。他竟扬起薄薄的画纸,将我藏在纸后,低头吻下。
他生涩颤抖的唇在触碰上我的一瞬便化作万千柔情,在我的唇瓣上留下无数贪恋。湿湿软软唇包裹着坚硬的牙,在斯磨时无意的触碰,让我不由自主地张口喘息,也让他微微愣神,随后便是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我无措的双手攀附着他的身躯,痴缠他的脖颈。呼吸交错,唇角相连的一丝银线让我的脑子瞬间炸开,主动伸手将他压向我的唇,也终于明确我的心意。
我心悦他。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他那般亲吻。
那日的画,他依旧没给我看。肯定是因为他画得太像通缉犯了。哼。
许是那个吻把尘封在我内心深处的门锁给撬开了去,我越发肆意张扬起来。三不五时拿话本子里的谜题与他比赛解惑,先解出来的便能支使对方做一件事。也是此时我才发现,这人不愧是本朝最年轻的獬豸府首席,许多时候侍女还没把题念完,他便已经解出答案。我不服气,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到他跟前,任他支使——虽然每一次,他都要我吻他,可每一次到最后,都是我被按在书案上,吻得衣衫凌乱。
这日,我憋了个大招。
他一如既往,吃过饭便去书房看卷牍。我借口困顿,早早沐浴,换了一身纱衣。这身纱衣,是大婚当日,压在重重婚服下,最为贴身的一件,只是那一天,我连夹衣都没能扯开,就被他包在被褥里。
当时我以为他厌我嫌我,事到如今,却是觉得,他是怕我不愿委身于他,怕我后悔嫁与他,怕我只顾所谓责任,不情不愿地将清白交付与他。事与愿违,他这般不清不楚的态度,反倒让我本能成为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
纱衣之上,我披上披风,让侍女请他过来。
他来得很快,推门便问:“是身子不适吗?需要请大夫吗?”
我没回他。
他很快绕过屏风进入内间。见我身着披风坐在床榻边缘,他敛袍坐下,伸手轻触我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细细询问:“怎么了?是旁的地方不舒服?”
我摇摇头,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来比个胜负吧。你现在开始只允许查探这间屋子,不许看我。若你能猜出我身上穿的衣衫是哪一件,便是你赢。若你不能猜出,便是我赢。你平素观察力甚好,我只许你一次机会。”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略一沉思,与我定规矩:“可不能是今日才拿见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