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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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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这衣衫来这屋子至少三个月以上。你若细致,定然瞧见过。”

这纱衣虽是跟我一同来的,但他根本没见过,怎么可能猜得出!哼哼。

他开始探查这间屋子。

卷起袖子,将衣摆塞入腰间,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细致专业地打开柜子开始查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查看现场的模样,不知不觉竟然看得有些呆了。

查完衣柜,他转战衣箱。他先打开的,是放了换季衣物的衣箱。查看了许久,毫无所得,又转战另一个放着不常使用衣物的衣箱,其中就包括了我与他成婚当日穿的婚服。他的和我的,都在里头。

我竭力隐藏紧张。他怎么可能猜得出来,他没见过呢。

他忽然停下动作,从那衣箱里取出一个匣子。

他笑了笑,把那匣子与我的妆奁放在一起,示意我自己打开。

见他继续专心“查案”,我背着他,悄悄把手伸出来,打开匣子。

里头装着的,是许多漂亮的珍宝,其中一枚翡翠镯子,看起来像是被人戴了许久,光润好看。

他阖上衣箱,我忙把手缩回披风内。他快步而来,从我身后把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我输了,确实不知你穿的是哪一件。我用这玉镯给夫人赔罪可好?”

呼出的潮气吹入我的耳朵,让我浑身战栗。强作镇定地抬眸质问:“我看这桌子成色颇好,也像被人戴过许久,应当是相当贵重的宝物吧?不会是传家宝之类的?”

“此乃我的家传宝物,名唤美人镯,只可赠与……心上人。当年父亲向母亲求亲,便用的这枚镯子。我决定向你提亲之时,母亲就把它给了我。当年你嫁与我时,我知你满心不愿,只怕这样的物件会加重你的负担,便一直收在柜子里,时日一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其实早就应当拿出来了。”

他取出那枚镯子,笑着问:“蔷薇,如今你是否愿意收下它?”

我故意做了个捞袖子的动作,只从披风里露出手臂,他哭笑不得,捏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它套入我的手中。

得意洋洋地看着手里的玉镯,我欢喜地抬眸,“你输了,这玉镯归我了,以后别想从我手上薅下来。”

“好。”他把头放在我的肩上,“所以,你不打算揭穿谜底?到底是哪件衣衫?是不是真的拿新做的来糊弄我?嗯?”

我瞪他一眼,“我在你眼中就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吗?起开!”

起身站在他面前,披风落地的一瞬,他的眼瞬间瞪大,直勾勾地打量我,半晌没说话,像是真的不信我一样。我哼了一声,叉着腰道:“这衣衫是大婚当日我穿来的,一直和婚服放在一起,我才没……”

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我按倒在地。

灯火通明,我看见他蓝眸里我的倒影,更看见那无法忽视的火。

他哑声问:“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哪般模样么?”

是啊……纱衣啊……我怎的忘了自己如今,是勾人的模样?

细密的吻如风雨袭来,烛光太亮,我看见他眼里写满对我的渴望,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我的回吻,是压断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寂静无声的夜,连往日里吵闹的蝈蝈声都不复存在。我的耳边,只剩下蔷薇花绽放之时,那美妙的湿润声。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

转眼已是盛夏。

入夏以来,许是人心也躁,獬豸府的案子越发多了起来。本来休沐还能与我温存的左然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回到家,也是经常见着我就与我谈论案情。托他的福,我脑子里奇怪的知识日渐增加,感觉再被他训个几年,我也可以去断案了。

这日,我才洗漱完,房门便被推开。抬眼一瞧,左然踏着虚浮的步子向屋里走来。我赶忙上前迎接,被他扑了满怀。

“蔷薇……”他低声呢喃,疲惫得很。

我轻抚他的后背:“辛苦了。先坐下吧,我让人打些水来。”

帮他宽去外衣,唤来侍女烧水,沐浴过后,他大大方方地枕在我的腿上,伸手环抱我的腰。长发散落,借着烛光,也能隐约瞧见后脑勺发白的发。这阵子,他是真的累了。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似乎是就这么枕着我睡着了。

我没敢挪动他,伸手扯来薄被,盖在他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

不知何时,我也睡着了。醒来时,他已经出门。

因着总是听左然说案子,我日渐对那些个破案门道来了兴致。从他越发忙碌之后,我干脆去他的书房看他那些藏书。一开始我还津津乐道,看得食髓知味,经常是他回到家了我才从书堆里拔出头来,他还怨过我几日,说我爱书胜于爱他。后来他自己忙得很,顾不上我时,面对我说他爱查案胜于爱我,他无法反驳,只得向我“请罪”。

虽然我觉着,这“罪”请到最后,都是我在遭罪就是了。

只是看得长了,也觉得索然无味。尤其是最近,越看越乏,颇有私塾里不想读书只想出去抓鸟摸鱼的学童的味道。

孩子啊……

还没问他想不想要个孩子呢。只是缘分天注定,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越看越困,我伏在书桌上假寐。

“蔷薇,你怎的睡在此处?”

我微微睁眼,才发现天色已暗。我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那么久?

左然见我迷糊,伸手将我打横抱起,径直回房。

“看累了就回房歇息,趴案几上睡容易着凉。”他笑着向我打趣儿:“怎的,不是爱书胜于我么?怎么看着最爱的书还能睡着了?”

我哼了一声,一头埋在他颈窝,“不是爱查案胜于我么?今天不查了?”

“手上那庄案子结束了。”他把我放在床铺上,扯来薄被盖在我身上,伸手刮刮我的鼻头,“我可真得感谢我的贤内助,这案子确实如你所说的那般。”

我欣喜地坐起:“真的?”

“真的。”他把我抱在怀里,“不困了?”

“不困了。现在什么时辰?你回来吃饭了吗?”

“没吃,我们一道吃。”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案子结束了,得了几日的假,我想陪陪你。你要出门还是在家?去远些也无妨。”

“都好。”在他怀里钻了钻,“和你在一起,便是聊案子,也是快乐的。”

他笑了笑,“还说呢,也不知是谁对惩恶扬善那么感兴趣。上次那桩杀人案,我只是查案路过自己家,想要回来吃个家常饭,还被你用藤拍赶出府,嚷着‘没查完案子不许进家门’,弄得左邻右里全都知道我惧内。”

我撇撇嘴,“你惧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没跟你好的时候,整个京城就已经知道你惧内了不是?”

“你说得对。”他把我抱在怀里,力道渐渐收紧,“我就是惧内。”

案子结束,左然得了三日大假。因为天气太热,我不想花一整天时间出门,玩了一天时间又得跑回来,便提议在家消暑。他乐得自在,每日扯着我睡到日上三竿,下午无事又与我玩起推断的游戏。许是跟在他身边久了,我这脑子越发好使。从原本一场都赢不了,到现在竟能从他手中抢下几盘胜局。我高兴极了,使唤他替我盘发画眉,他也照做不误,俨然是个惧内的丈夫。

玩累了,他枕在我的膝上。我解开他的束发带,借着日光仔仔细细找寻他的白发,这才发现,他的白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眼角也起了皱纹,看起来好憔悴。

我轻抚他的脸颊,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口,感受他起伏的心跳。

“白头发好多,人也憔悴了。好好休息,不用为了陪我累着自己的。”

他话语呢喃,像是梦话,又不是梦话:“蔷薇,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快乐。”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伸手把我压躺下,慢慢把我卷进他的怀里。

“最近我会很忙……很忙……可能比以前还忙……你多出去走动,要比和我一起还要快乐。”

我抬眸看他一眼,“怎么比得过呢?”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不然我会难受的。我希望你能快乐顺遂,哪怕我……忙起来,不在你身旁,你也要更加快乐。”

这人就是爱瞎操心。我轻轻吻上他的唇,“好,我答应你。我每天都开心快乐。”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待他真的忙起来,我又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做不到答应他的那么好。

哪有人忙起来半个月不见人影,连家都不回的?

我越发郁闷,今日更是连晚饭都不想吃。早早上床歇息,又觉得身旁冷冷清清的,仿佛没他在就睡不着。

都赖他。等他忙完,我必须要罚他陪我睡个天昏地暗。

没睡好,也没吃晚饭,第二天一大早起身的时候,我险些昏倒,把侍女吓得够呛,拔腿冲出府,把年过六旬的老大夫生拉硬拽了来。老大夫替我号了半晌的脉,忽然示意我凑到他跟前,低声问了几个问题,我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事情不对劲。

他笑了起来,向我拱手:“恭喜左夫人,您有喜了!”

我……有喜了?也就是说,我有孩子了,是我和左然的孩子……

侍女比我还高兴,拉着老大夫问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我捂着肚子,坐在床榻上,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眼酸,眼泪倏地落下。

他一定很高兴的。

“夫人,不兴哭啊!”

“我、我没有!我是高兴的!”

给大夫封了红封,又派人去取安胎药,我呆坐在房里。房间冷冷清清,连他身上的雪松气息,都因为连着半个月的不归家,而消散许多。

他今晚大约是又要忙到回不来的。

可我想在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管家,我要出门!”

左家有一顶轿子一辆马车,轿子大多时间是左然上朝用的。他不在家,轿子自然也不在家。

此时的我不适宜坐马车,管家一路小跑冲在我前面,要去大街上请轿子。我等不及,急吼吼地随管家朝大门走去。

管家才把大门拉开,那张熟悉的脸便映入眼帘。我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吓得侍女纷纷冲上前来试图护着我。我才不管那么多,撞入他的怀中,死死箍着他的腰。

半月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左然……”

他轻轻拉开我,眼里没有半点温柔,“怎么了?”

我有些愕然,喃喃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我也有事要同你说,你先随我来书房。”

他的面色不太好,应当是遇到了十分要紧的事。家国天下,我拎得清轻重,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安静地随他到书房。

他关上书房门,从案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至我的面前。我拿起信的一瞬,他起身,负手而立,似是不愿看我。

打开信的一瞬,我几乎站不稳脚,撞到在书架上。他转过身,似是要扶我,可到最后,那双手还是收了回去。

我笑了笑,“你要与我和离?理由是,我嫁入左家多年,未有子嗣?”

眼泪夺眶而出,我把和离书摔在案几上,“左然,我告诉你,你这个理由不成立。大夫方才来了,说我有了身孕,现在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你左然要当爹了。你还当真……要与我和离?”

他错愕地看着我,眼里流淌出万分的痛苦,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苦笑着,欺身上前,“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明白的吗?明明你眼里都是痛苦,你骗不了我的,左然。”

他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按在书柜上,哗啦啦撞掉了一地的书。

我努力地想要从他的眼中寻出丝丝不舍。

可这一回,他没有了。

他冷冷道:“那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和离吧。希望你不要逼我……写休书。”

心越发寒凉。

“为什么?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为什么?”

他撇开头,不肯与我对视。

“我就是这么个人。蔷薇,忘了我吧。”

他的目光落在玉镯上。

我本能地缩回手,被他死死擒着。

不要,不要啊!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他答应我的,不许从我手上薅下来,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啊!

“求你,别拿走它,好不好?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要休了我也没关系,把它留给我吧,左然,把它留给我,好不好?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冷笑一声,没再正眼看我。

只是握着我的手,一点点的,将那玉镯从我腕间取下。

他哑着嗓子,低声喃喃,“对你而言……这镯子,也没太大意义了吧。”

他用三年时光等我爱上他。他请求我给他一年时间。他替我簪发描眉。他把我如珍宝般抱在怀中。他说,希望我能日日快乐。亲手把我捧到幸福的云端,如今却这般重重摔下,摔得我粉身碎骨。

他却要我忘了他。

我怎么忘了他?啊?

从那一日起,我被他软禁在府中。

半个月后,父亲因受贿被贬,一抹到底,只能和母亲家眷一同归乡。因我嫁与左然,没有被牵连。

可我却在左然的书房里,发现他未能来得及处理的弹劾手稿。

弹劾对象,正是我的父亲。

而那上头,竟还有一句话:弹劾稿暂定为此,请九王过目。事成之后,盼九王信守承诺。

我哭得喘不过气,两眼一黑,竟是昏了过去。

*

再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我愣了愣。屋子里的雪松香气一度是我极为依恋的存在,如今也成了我的心头刺,时而让我欢心,时而让我难过。

慢慢坐起身,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一张案几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册书。

曾经这一幕,是我醒来时看见的幸福。如今却是满目苍凉。

见我醒来,左然放下书册,冷冷看我一眼,“你身为人母,不好好照看左家子孙,实在该罚。念在你有身孕,我将你迁来别院,这些日子你好好冷静,好好养胎。”

“你和九王串通好了是吗?陷害我父亲,陷害你自己的丈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一般向外走去。

大门关上的一瞬,我的心里只剩绝望。

孩子啊,你爹不要你娘了。

他怎么能……这样待我啊?他怎么会啊?他可是左然啊!

一个爱了我三年却因为我的厌恶而隐忍不发的男人,会在得到心爱之人的回应之后,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吗?一个央求我给他一年时间,若我依旧不爱他,甘愿被我休弃的男人,会做出这般绝情的事吗?一个会因为我不爱他,连我主动送上门的清白,都能拒绝两回的男人,他真的会做出只要孩子不要我的选择吗?

我擦去眼泪。

这件事必有内情,我必须弄明白。

左然教了我那么多查案断案的方法,我早已不是那个刚刚与他成婚不久的小姑娘,我没那么好骗。依稀记得他在书房给我送和离书的时候,眼里满是隐忍和痛苦——眼神是一个人最为真挚的反应,那时我有身孕一事连我本人都只是刚刚知晓,他更不可能预料到。所以在他得知之后,他演不下去,所以他露出了隐忍和痛苦。

一定是这样,他骗不了我!

冷静下来以后,我开始打量周遭情况。左然说是别院,但以左然为官清贫的程度来看,他没办法在京城的城郊置办多么大的别院。而从窗外景色看去,这里风景优美,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桃林,应当不是京城城郊,只可能是某个偏僻的山林深处。只可惜我不知道我那时到底昏了多久,根本无从推算他到底带我走了多远。

“有人么?我饿了。”

侍女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站在我面前。

我冷眼吩咐:“我饿了,要吃饭。”

侍女躬身行礼,低头退下。很快,丰盛的饭菜出现在我的眼前,几乎都是我爱吃的,也承载着无数我与他的回忆。我强忍眼泪,大口吃饭。至少左然有一点说得对,我现在不止一个人,我还有我的孩子。

吃饱喝足,我又试着大喊:“我想看书,我要去书房。”

侍女即刻捧着书进来,放在案几旁,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我出房门了。

翻了翻书,基本都是左然书房里的那些,我都看得七七八八的,毫无新意。

我又试着喊:“我想如厕。”

本以为她们会让我去茅厕,没想到竟端着个夜壶来了。

左然这混账是真打算让我足不出户啊!

一番尝试,我也累得不行了。推窗望去,外头是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其中有一棵桃树,离得最近,也和左然为我移栽的那一棵极为相似。

我曾站在桃树下,让他为我作画。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我知道我要坚强,我要把真相搞明白,可是……我忍不住啊。

想到曾经的美好与温暖,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老天爷这样对我?

再睁开眼已是深夜。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甚至被角也被掖得好好的,像极了左然会对我做的事。

我起身张望,心中越发寒凉。是了,屋子里怎么会有他呢?他都要与我和离了,他只要孩子,不要我了……

我掀开被子,快步来到门边。才推开门,那些低着头的侍女便出现在我眼前,拦着我不让我出去。

我悻悻然,“你们老爷没说不许我点灯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其中二人跟随在我身后似乎是看着我的,另外四人正把屋内十几根蜡烛点燃,一时间把房间照得透亮。我又故意吩咐她们替我收拾房间、准备衣衫和沐浴用水,她们也只是按部就班的做,没有新的侍女进来。

想来这里最多也就六个人了。

泡在暖呼呼的姜水里,我没能忍住,又一次掉了眼泪。

左然啊……我该信你吗?我该信你长久以来对我的情意是真……还是该信你这些天对我的冷漠是真?

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我下意识轻抚我的腹部。

侧过身闭着眼,耳旁仿佛听见左然温柔的哄睡:“睡不着吗?握着我的手,想听什么故事,我都给你讲。”

我笑了起来,眼泪不停地落在枕头上,“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在我都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心悦于我的?”

他轻轻咳了咳,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掩饰害羞时的模样。

“呃,这件事……你姑且把它当成前世今生吧。许是我,在前世就心悦了你,所以在这一世,我对你一见钟情。”

真好。

真好啊。

只要闭着眼,他就还是他。真好啊……

可人终归是要醒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从房间里离开一步。那些侍女力气奇大,我又顾着孩子,不敢冲撞,以至于到了现在,我都没能离开房间一步。

有些绝望地看着外头的桃树。依旧开得旺盛,漫天飞舞的都是桃花的花瓣。三月桃花四月蔷薇,五月石榴六月荷花。我在这待了那么长的时日,少说也有半月一月之久,为何桃花依旧盛放,季节毫无转变?

还有我的肚子,为何不见些微隆起,只和初来时一般?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与左然谈论过的画魄。

传闻有得道仙人以情入画,便能创造出画魄。画魄勾人魂摄人心,被勾魂者若不能及时逃出,便永远困于画中世界。他的□□,将会长眠,直至无人照料而死。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案几,破门而出。侍女纷纷上前阻拦,却在撞上案几的一瞬,顿时化为齑粉。

是了,这是幻境,这是画魄的世界!只有识破这个世界,她们才不足为惧,因为这一切,都是幻境啊!

我熟稔地奔走于廊下,这才发现,我居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所谓别院,而是生活了四年的獬豸府,是左家!

画魄的世界不是想来就来的,可在这个世界里,左然曾出现过。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个左然,其实根本不是左然。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是这个世界的画魄。而由画魄的诞生来推敲,或许这个世界……是左然创造的。

是他以情入画……他对我有情,才能创造这个世界……

画像……对了,他给我画过两幅画的。他藏哪了?卧房里是没有的,我日日在那,春夏秋冬换季都要把卧房翻个底朝天,那里是没有的。哪里才有?还有哪里?

书房……书房是他的天下,而我唯一没有细细翻过的就是书房!

推开书房的一瞬,看见的,是坐在书案前看书的左然。

不,是“左然”。

他抬眸,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坐吧。你能到这里来,想必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何处境。”

我狐疑地坐下,他把手上的书放下,笑着问我:“这里不好吗?吃穿用度供不应求。若你只是想要丈夫的陪伴,唤我便是。我是画魄,他是如何待你的,我便会如何待你,分毫不差。”

“可你不是他,不是左然。”我深吸一口气,“左然曾给我画过两幅画,一副是冬日腊梅,一副是春日桃花。你是桃花那副,是吗?”

他点头,从案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两卷画,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他的画,他在送你进来的时候,把它们也送进来了。他其实并没有藏,只是一直放在书案下的抽屉里,这里,是他最顺手的位置。他只是为了,可以时时看一看你。”

我颤抖着,打开画像。

冬日腊梅艳艳,我身着红裙,站在腊梅树下,神态娇憨,笑容可掬。

春日桃花灼灼,我周身粉嫩,手持团扇做出采花的动作,却是又嗔又笑,像个与人撒娇的孩子。

每一幅画,都题了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赠爱妻左氏蔷薇”

把它们抱在怀里,我泣不成声。

他依旧温柔笑着,替我端来一杯水。

我抽噎着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画魄不是应当想尽办法留下我的吗?”

他起身,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揩去我的泪,轻轻地将他的唇印在我的额上。

一如左然哄我时的模样。

“我是他以情入画的画魄。你与他伉俪情深,故我不是求而不得的情,我没有执念。他会做什么,我也会做什么。他让我保护你,我便保护你。他希望你自由,若你要自由,我也会放你自由。”

他顿了顿,微笑渐失,“你在这里,有我陪伴,便拥有一世温暖,你所求的,这里都有。可外面的世界,或许是人间炼狱。即便如此,你也要出去吗?”

我坚定地起身,点头,“我要出去。”

他垂眸一笑,“你们夫妇都傻得很。随我来吧。”

他把我领到一团雾之前,拉着我的手,再一次问:“真的……不留在这吗?”

我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

伸手轻轻抱了抱他,“谢谢你。”

转身踏入雾中,没有任何犹豫。

再一次睁开眼,还没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何方,身旁便有老嬷嬷惊呼:“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小姐……?我已嫁为人妇,若论还有谁会如此唤我,定然是文华府的人了。

被人扶起,我慢慢打量周遭环境,才发现此处正是我出嫁前在娘家的闺房。只是装潢与之前差异较大,许多我存有的小玩意儿早已不见。

我这是,回娘家了?可我娘家,应当是被查封了的,因为父亲被构陷……也许构陷他的,正是我的丈夫。

那这里又是哪?

“蔷薇!你终于醒了!”

抬眼看去,匆匆向我而来的父母比最后一次见他们要苍老许多。母亲快步上前,把我拥在怀里,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好了好了,娘的心肝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一年,整整一年啊……娘还以为,你要就此长眠了!”

一年!?

我轻抚腹部,“那我的孩子呢?”

母亲欲言又止,抱着我,一下一下地顺我的背。我绝望地阖眼,“他没了吗?我的孩子,没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拧过头,不肯看我。我撑开母亲,掀开被子踉跄下地,“我自己查。”

父亲一把抓着我的手,“别查了,我告诉你。你先吃点东西,晚一点,你来我书房。”

囫囵吃了些东西,我在母亲的搀扶下,来到父亲的书房。

他的书案上,正放着两卷画和一个锦盒。

父亲抬头,眼里满是苍凉:“孩子,你夫君他……已经死了。”

什……么?

“谋害九王,证据确凿,念在劳苦功高……左家上下,只有他一人被赐毒酒。”

“不可能!”无法控制呼吸,我歇斯底里地质问:“我是他妻子,就算念在他劳苦功高,我也一定会被赐死,为什么……”

“他与你和离了。”父亲深吸一口气,“你那日……被他用计激了之后,情绪波动过大,没能保住孩子。他便以此为由,与你和离了。”

他……竟是真的,那般冷漠无情吗?

说要与我偕老,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哄我玩的?

我无力地闭上眼,眼泪缓缓落下。父亲却把我抱在怀里,哽咽着,颤抖着:“孩子,你不要怪他,你千万不要怪他。他本不让我说的,他说,让你恨他一辈子,你的日子才能更好过。可你这般痛苦,根本不如他所说的那般好过。”

“爹都跟你说,爹把他瞒你的那些,都与你说。”

*

四年前的上巳节。

我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扯出门游玩。我喜欢上街,喜欢赏景,但并不喜欢参加官家子弟那些个俗气的宴席。我父亲是文华府首席,在文华府算是做到顶了。但这个职位,空有高位,没有实权。那些拜高踩低的官家子弟,从来没把我放在正眼里。

再加上我平素活泼,与一天到晚做女红读女戒的大家闺秀们根本玩不到一起。和他们一起熬过漫长的一日,不如和街头的二狗、菜丫他们一起满大街跑。

看了看浑身粉嫩的衫裙,母亲非要这样与我打扮,是觉着这样看起来更文静一些么?

我偏不,我就不文静!

趁着父母与人打招呼,我提起裙摆拔腿就跑,一头钻进桃林里。逛累了,也无聊了,便折下一支桃花掰花瓣儿玩。

“獬豸府首席左大人到!”

这一声通报让吵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我好奇地向外头张望。透过层层桃花,那人身着獬豸府官服,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他环顾会场,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对上了我的眼。

他似乎朝我笑了,又似乎没笑。因为很快就有人迎上前,贵女们更是轮番上阵,与他攀谈。我对他根本没留心。

那便是我与他的初见。

这样惊鸿一瞥,哪怕我再美,他也不可能死心塌地的爱我不是?

可父亲却与我说,上巳节的第二日,他便亲自登门拜访,开口便是提亲。

最富盛名的左大人直接带着媒人上门问一个躲在桃花林里的小姑娘是否有婚约,把父亲吓得老半天没缓过神来,惊诧地问他:“您……没看错人吧?是我家女儿吗?不是旁的人家?”

左然行礼:“是,在下想要求娶的,正是文华府首席家的千金,您的独女。”

父亲害怕我嫁去祸害人家,以年纪还小还想留两年为由,回绝了。

母亲得知后一把拧了父亲的耳朵大骂:“左大人的提亲你都拒了,你说谁还敢跟我们家提亲?你害惨了蔷薇啊!”

父亲说到这的时候,还笑了笑,轻拍我的手背:“你那时可真是皮。”

是啊,我那时候是真的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还逃课,家里请的先生都被我气得换了三四个。这样的姑娘家,还能让左然惦记上,别说父母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到底左然没有做得过火,知道他提亲被拒的人寥寥无几。我依旧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母亲依旧为我的亲事发愁,父亲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母亲气恼,当着我的面骂父亲:“若是蔷薇嫁不出去当老姑娘,我看你后不后悔!”

“又不是养不起!”父亲头一回在母亲面前硬气,转身轻抚我的头,笑眯眯的,“我们家蔷薇要嫁,就嫁给她的心上人。若她没能遇见心之所向,不嫁就不嫁了!”

谁都没把左然提亲那件事放在心里,除了左然自己。

直到他破了一起震惊京城的大案后,父母才惊觉,这个人是真的想要与我结为连理。

只因当时陛下龙颜大悦,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他竟直接求圣上赐婚,让我嫁与他。圣旨下来,父母大为惊骇。他们根本想不到左然对我如此执著,也不明白为何他那么优秀的人,会对一个皮得要命的小姑娘如此上心。

在我接了圣旨,把自己关在房里哭的时候,父亲请他过府,开口便问:“左大人,老夫想不明白,您为何对小女如此执着?老夫知道,如今圣旨已下,老夫无法再婉拒您。可请您谅解老夫的担忧,这是老夫唯一的女儿,她是我们全家的掌中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请您谅解,为人父母,总是盼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一个爱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左然低头行礼,轻声道:

“您便当是听说书人说的奇幻事,听一听吧。”

左然说,他早在上一世的上巳节曲水流觞会中,便对桃花林里的我惊鸿一瞥;左然说,那时的他不如现在这般积极,而是隐忍不发,不停查案破案,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扬名京城;左然说,他笨拙地想方设法与我接触,与我鸿雁传情,上一世的我最终对他心生爱慕;左然说,他把所有赏赐都攒着,一点没舍得用,就是打算在父亲寿宴的第二日正式提亲。

左然说,上一世的我在宴席上被九王下药玷污,我不堪其辱,亲手杀死了九王;左然说,父亲与他争相替已经陷入疯痴的我顶罪,陛下不应,下旨将我处死;左然说,他追着押送我的囚车,一路到街市口,眼睁睁看着我人头落地,撕心裂肺地唤我的闺名。

左然说到此处,红了眼眶,瞥开头,不愿让父亲看见。

父亲不再追究此事真假。

他选择了相信,并告诉我:“这必是天赐的一道良缘,你且宽心嫁了吧。”

我那会儿只觉得父亲背叛了我,更觉得罪魁祸首是左然。

可赐婚都下来了,就是和离都比寻常人家难上许多不是?

我也只能接受命运了不是?

既然这样,就好好做吧。

好歹顶着左夫人的名头,好歹嫁给的,还是全京城少女们都想嫁的男人。

我收敛了性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带着已经死了的心,嫁给了他,便有了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回忆。

他是真想与我白头偕老、相伴一生的。所以才有那些甜蜜的日子。

他是真想保护我的,所以在经历过前世后,他知道九王必死,哪怕不是我错手,也总归有个人要去当这个凶手。

所以他出谋划策,想尽办法,想要给我们的未来创造一条生路。可他却忘了,为人臣,掌握了君主的秘密,便只剩一条死路。谋划到最后,他蓦然发现,上头那位,已经顺着他的路,给他挖了一个必死的坑。

他恳求陛下给他一些时间安排家内事,他请求陛下保全我和我娘家全家性命,陛下同意了。

所以他构陷我父亲能如此顺利。所以陛下一抹到底才如此爽快。所以他休弃我才如此容易。连带着后续让我父亲官复原职的“证据”,他都准备好了。

小产那日,他唤起画魄,把我的灵魂带到画中世界,然后亲自送我的躯体到父母面前,跪了一宿。

他说,九王作恶多端,从大计必诛。

他说,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和我的父母,他不敢求我们原谅。

他说,画中的我必然会想办法出来自寻真相,他恳求父亲,不要把这一切告诉我,只让我恨他。

“她恨我,会更快乐一些的。”

他杀害九王那日,大雪纷飞。

他被斩首后,京城响起夏日惊雷,连响七日。

*

“听说了吗?獬豸府的翟大人又破获奇案了!”

“他可真厉害啊!”

“可不是吗!”

我瞧了瞧对面的翟大人,唇角勾起一抹笑:“翟大人好名声。”

他谦逊地替我斟茶:“多亏左夫人您找出关键证据,此案才能如此迅速被破获。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您了。”

“不客气,我也只是完成先夫的遗愿罢了。”

我来到左然墓前。

因是谋害皇亲的凶手,他的墓简陋至极,只在偏僻山头立了一座石碑。石碑上的字,还是我刻的。

我轻抚石碑,笑着向他报告案子进展。

“天下太平,盛世清明,我也恨快乐。左然,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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