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及私设:第一人称“我”。女主姓名不做设定,字蔷薇。左然,字时诺(然者,许也。君子重然诺,所以取诺字。易经讲顺应天时,大有作为)。
背景设定:左然明面上为霞明大学的文学教授,为人孤僻,与学校里以翟星为首的搞文化启蒙的人关系很不好,反而是与总统府的人经常有来往。“我”是学校第一批女学生,因机缘巧合,认识了真实的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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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满怀激动的心情,我将本就没有褶皱的黑色上衣与灰色下裙再次整理好,提起装满书籍的藤编篮子,深吸一口气,抬头。
“霞明大学”四个字,恢弘大气,建学之初由大总统书写,挂在此处已经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风雨飘摇,四字牌匾屹立不倒。
变革一波又一波。从最初的只有贵胄乡绅才能入学堂读书,到后来建立霞明大学让男性学子能以较低门槛学习中外文化,再到开放男女同学,让女性学子也能进入学堂。短短十余年,社会变革如此之大,是人们所不敢想的。本以为学习洋人的东西已经够不可思议了,如今却竟要摆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顽固思想,自是遭到一大批人的反对的。校长严巍如何斡旋说服不可得知,但我知道,他一定费尽心力,才终于说服半数之上的教授同意招收女学生。
两个月前,我参加了霞明大学第一场男女同等的入学考试。除我外,女子考生共只有8人,相较男子,实在少之又少。因为家中有请先生教导的女子本就不多,这其中,愿意像我一样入学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理解,但我不甘。
我竭尽全力去考,最后如愿以偿,成为新一届霞明大学的学生。更让人高兴的,是另外八位女学生,也都考上了。得知录取不久后,学校成立了霞明读书社,只要是想要读书识字的人,不论年龄、性别、工作、家境如何,都可以来,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在读学生前去给他们讲学。
在读书社成立之初,我便以即将入学的学生身份,帮在学校读书的师兄们干活打杂,偶尔和他们讨论经学,不亦乐乎。
我喜欢读书社的环境,喜欢读书社浓厚的研学氛围,也喜欢在读书社时的不羁与自由。在读书社时,思想是自由的,是解放的,是没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束缚的。而读书社,是霞明大学成立的,这里一定有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
压下唇角的笑意,我穿着新制的女学生校服,顶着周围男同学好奇的目光,正了正胸前的金属校徽,大踏步进入霞明大学校门。
学校里并非没有女子,许多是其他学校过来请教的学生,或是来旁听演讲的社会人士,但正儿八经穿女学生校服、戴校徽的,这一年只有九个。
教室是新鲜的,同学是新鲜的,教授是新鲜的,甚至这霞明大学的一草一木都是新鲜的。
兴奋了一整天,下了学后,我依着师兄们的善意,来到学校图书馆。
在读书社打杂的时候,师兄们说,想要接触更先进的文化和学识,就一定要申请当图书管理员,因为只有图书管理员,才能无限量拥有最新的译本,也能有比常人更多的阅读时间,甚至能和担任图书馆主任的翟星教授交流。
她可是全校唯一的女教授,才学高人品好相貌还拔尖,而且思想文化特别先进,是新思想新思潮的领头羊之一,而且很乐于助人。
问了路,摸索着来到图书馆前。
图书馆很古朴,大门不是铁门,而是一扇雕花红木门。里面似乎有人,只微微一推,就能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高高的书架以及一张大大的红木雕花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似是古册。房间不大,但在靠墙的书案旁还有一扇门——那是常见的铁门。
糟了,该不会这是图书馆主任的办公室吧?
我连忙后退到门口,再次确认门上没有挂“办公室”的字样,心中疑惑。不对呀,明明刚刚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边是图书馆,这边不就只有这一间屋子吗?可霞明大学的图书馆,才两个书架的藏书?不能吧?
“你是谁?”
身后传来沉稳中透着丝丝寒冷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是一个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人。他身上没有校徽,而此等穿着和气质,我一眼便认定此人是学校的教授,连忙鞠躬行礼:“先生好。”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蓝眸透出的目光不算凛冽,但也不算和善——不如说,就像是机器一样。
“女学生?哦,今年新入学的。”他低喃一句,随后推门进去,不忘与我交代:“图书馆正门不在这。绕着墙根往南走,尽头就能见到。”
“谢谢先生!”我笑着再次行礼。他侧身瞧我一眼,眼神忽然柔和了些,“莫要跟别人说在这里见过我。”
我眨眨眼,“为什么呀?”
“对你不好。”
“可先生是好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要在他人面前说我是好人。莫说就是,去吧。”
虽然不知道这位教授坚持说自己不是好人是几个意思,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与他道别。
无所谓,反正他在我这里,他就是好人。
顺利找到图书馆,图书馆主任并不在。和已经是图书管理员的师兄交流了一下,他热情地助我写了申请,我便顺口问他:“陆师兄,我想跟您打听一位教授。他大约一米八的身高,眸子是蓝的,戴着眼镜,穿的格纹西装,气质很好……”
“哦,你说左然啊。”他的脸上摆出不屑的神情,嘴里不情不愿的:“留学德国,会德法英俄四国语言,读的是洋鬼子的律法,还是德国最好的大学的博士。也不知道严校长抽的什么风,把他招来竟当的是文学教授,每日之乎者也的,配他那身西装,怎么看怎么别扭。”
随后神神秘秘凑到我面前,“我说师妹,可别太靠近他了。他年纪轻轻却思想陈旧,还想着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那套呢。你知道吗?霞明大学说要开放女学生读书的时候,他跟着那群老顽固一起反对呢!”
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想到刚刚他的交代,于是沉默不言。陆师兄见我不回应,越说越起劲——什么当众折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严校长的脸面,坚决拒绝女学生入大学;什么日日与总统府那群想要□□的人一同开怀畅饮;什么私生活混乱,在全校教授都推行不娶妾之时还公然往家里迎了两个姑娘……
越说越有十恶不赦之意。
我有些许动摇,但又觉得如果没有眼见为实,仅凭谣言去断定别人是不合适的事,心中更是有了疑虑:“他若真是如此,那学生们不是很讨厌他吗?这样的人还会留在学校当教授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上课还是可以一听的,尤其是公开讲座,讲得确实是好。这人思想虽然腐朽,但文学水准估计能在整个霞明大学……不,大概放眼全国,能有他这样水准的人大多胡子花白,和他一般年轻的人,没几个有他的水准。”
有人推门来还书,陆师兄忙活去了。我随手拿了本书翻了翻,心中疑虑更甚。
他若真是如此讨厌女学生,又怎会神色温和地与我指路?还让我不要与他人说,分明就是看准了我认为他是好人,怕我跟同学起口角,才特意交代的。
这样的人,若是真做了那些事,他自己不觉得别扭矛盾的吗?
我决定等他办演讲了,我得去听一听,亲眼见见这位左先生。
二
左然的讲座十分受欢迎。
他受聘于霞明大学,故而在学校里的讲演是不花钱的。但在外面,他的讲座门票往往被炒到五倍甚至是十倍高价。
我看了看眼前乌压压的人影,诧异于自己已经提前了半个多小时来抢座位却只能在边上夺个站票。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后来又陆续来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挤在门外,只为能听个响。
男学生偏多,我周围几乎全是男性。比起“男女授受不亲”,大家显然更在乎能多挤一个人来听课,推搡之间,我的局促就显得过于保守。
他拿着书册上来之时,一眼就瞥见了我。我有些窘迫,下意识撇开视线不看他,他却先开了口:“在霞大骂我的人不少,在霞明市骂我的人更不少,尤其是女学生。我原以为霞大今年入学的九位女学生是绝不屑于听我的歪门邪道,却不想来了这么多位。李工,麻烦您加五张椅子,让这五位女学生坐在最前面,我很好奇,你们听完我讲演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想法。”
他讲的是苏轼,讲的是一个意图报效国家却被一贬再贬的惆怅,讲的是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
可讲到最后,他讲了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清冷的语音里出现了一丝温暖,但最后,他说他不理解苏轼。
“坐在最前面的五位女学生,我也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你们,谁先来?”
有人从作品分析苏轼的性格,有人和左然一样表示不理解。他的目光冰冰冷冷,并无多少触动,似乎这些回答,都没逃出他的预料。
我深吸一口气,想到他念那首词时的眸光,鼓起勇气抬眸反问:“左先生,在您念这首词的时候,您内心深处,真的没有一丝触动吗?”
他被我问愣了,顿了几秒才回答:“何出此言?”
“苏东坡的词荡气回肠,是因为他用真性情坦言心中所想。那这首江城子,何尝不是他的另一种真性情?真性情才能打动人心,所以我觉得,您一定触动了。”
他的眼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得我以为他在思忖用什么方式否定我。
却不置可否,只是让我坐下,总结了一番,散场。
我总觉着他似乎有话和我说,与旁边的女学生摆摆手,自顾到了礼堂后门。
四月的天下着雨,他撑了一把略显破旧的油布伞,似乎真的在等谁。
“左先生好。”
他没看我,眼里是淅淅沥沥的雨。因着下雨,又是教职工常走的通道,这附近除却我们,再无他人。
“先生……?”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他回头瞧我,“让你不要说出去,你怎么换了个方式,差点把我给抖了呢?”
我眨了眨眼,意识到他被东坡回忆亡妻的悼念词触动那些话,似乎是不能说的。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他勾了勾唇,“以后这等实话,不必说了,往肚子里吞吧。”
“是,先生。”
“不好奇为什么?”
“好奇,但先生已经两次交代我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想必这对先生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会再说了。只是……”我也朝他笑笑:“只是我记住了,霞明大学的左先生,是温良之人。”
他像是被我逗笑了,眼里竟然载着些许无奈。
伸出手,他微微弓腰,“字时诺。”
我握上他的手,微微收紧,“时诺先生好,我……我还没有字。”
他环视一圈,满园蔷薇开得正盛,在风雨中摇摇摆摆。
“石家锦幛依然在,闲倚狂风夜不收。不嫌弃的话,表字蔷薇,如何?”
“谢谢先生!”
开学一个月后,我收到通知——我申请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通过了。
带领我的依旧是陆师兄。他讲了工作内容、工作规则和时间安排后,便兴致勃勃把我拉到书架前,开始给我介绍最近一个月新进来的外国书籍。俄国的,德国的,美国的……应有尽有。我自是兴奋的,便开始利用空余时间不停翻阅。
越看,就越不满足。
这些译本大部分都只翻译了其中一部分,就像是一出完美的戏剧,只给了个开头,看到兴致勃勃之时戛然而止。原文的也有几本,但奈何我从未学过外国语言,那些跟鬼画符似的外语实在是看不懂。在陆师兄的建议下,我寻来了词典,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对应翻译,还旁听了德语和俄语课,只为能快些看明白后续的内容。
陆师兄笑我傻子:“等译本就好了嘛,咱们霞大肯定是第一个拿到译本的地方,何必这么费劲?”
我笑了笑,没应他。
由于我每天都是图书馆最后一个走的,钥匙自然而然的也就落在我身上。有了钥匙,我渐渐又嚣张起来,干脆每天带着蜡烛,一直看到街上快没人了,才匆匆离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
因为陆师兄没有制止过我,我原以为这件事是默许的。直到左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左然开了电灯,第一句问的就是:“你怎么敢把蜡烛带进图书室?是图书室没灯吗?”
“我……对不起……”我自知理亏,低头认错才是最重要的。
“是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吗?”他似乎有些气上心头,“若是引发了火灾,大半夜的,等校工或者某位教授注意到了,还不知里头有个人,你烧死在里面怎么办!”
我下意识要道歉,想到他那句“对不起不能解决问题”,又闭了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心里也有些许委屈——我也只是好学罢了。
“把蜡烛熄了,跟我来!”
我老老实实依着做,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
他绕图书馆检查了一圈,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锁了门,领着我沿墙根一路直行,直到那扇雕花红木门前。他又摸了一把钥匙,把门外拴着的锁解了,推开门,打开电灯,转身见我还在门外,脸上一股难以形容的神情——似是愤怒,又似是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
他坐在呢那张红木案几后,我跟到桌前,低眉顺目。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图书馆?为什么点蜡烛?为什么不开灯?”
“我是想把这本书的后续看完。”我把手里已经登记借给我的原文书放在左然桌前,“可这是外语书,我不懂德语,又没有译本,图书馆里的词典不能借走,我就只能在图书馆里借着词典一点点看。”
“那为什么不开灯?”
“灯是学校的共有财产,不是我自己的,我是为了自己才留下,所以……时诺先生,左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他推了推眼镜。被反光的镜片阻碍,我看不出他此时是否在生气。
良久,他突然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一看便知,这厚度,定然是词典不错。
他放在案上,往我的方向推。
“以后莫要在图书馆里点蜡烛了。借给你。”
我愕然抬头,他神色温和。低头一看,这不正是德语词典么?
“只是,我也需要,所以……你尽快用完。”
“这样不好!”我下意识要拒绝。先生要用词典,定然是有大作用的,我不能跟先生抢。
“在图书馆点蜡烛就是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抿抿唇,把自己心底的想法和盘托出:“听闻您通晓四门外语,这本词典对您而言定然是很重要的。我可以在您不需要的时候来借的话,对我而言就是极大的帮助了。”
他先是一愣,再是一笑。
“我通常都是晚上要用,和你需要的时间撞了。”
“……”
“你一个女学生,这么晚走夜路也不方便。”
“……”嗯?他怎么突然扯到夜路上了?
“不如这样吧。图书馆闭馆后,你来我这,我让我的车夫送你回去,这样看到九点也可以。”
我被他这想法震惊了,只觉得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当即点头同意。
直到从他包月的黄包车下来,进了家门口之后,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还是那个厌恶女学生的守旧派教授吗?
也许人是会变的,他也开始改变了吧?
我不再多想。既然先生同意了,那我就放心大胆用便是了,抓紧时间搞明白剩下的内容才是重要的。
于是,我每日在锁好图书馆后,便前往左然那间办公室。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尽管有人在这里看见过左然进出,却都以为这是翟星的办公室。因着有扇铁门连着图书馆,所以哪怕是图书馆落了锁,我依旧可以通过铁门前往图书馆借出想要的书。
他的书案很宽,因我的到来,他分了一半给我,还替我寻来了一张长板凳。我有不懂的就会去问他,他也不辞辛苦给我答案。比起他教授的文学,更多时候,我把他当成了德语和俄语教授。他也不生气,任得我发问,也不问缘由,不管我问什么,他都直言不讳。
这两个多月的时光,便都是这样面对面相处的。
这背后必然有隐情,但我知道我不该问。左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想法。
他问过我:“你不怕我吗?”
我笑着回答:“不怕。”
他强调:“我的风评并不好。”
我站起身,对他行礼:“我只相信眼前所见的。左时诺先生,是一个好人。”
哪怕就在说这句话的前一天,他还极力维护一位严厉批评女学生、骂她不知廉耻、不懂相夫教子的教授。我也相信,他肯定有他的苦衷,无法对他人言语。
这日,我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眼见着期末考核快来了,这几日我没有继续看那些生涩的外文书,而是努力复习起了功课。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烦躁地挠头。
他瞧了一眼我手上的功课就笑了。
“平素总是‘товарищ’长‘Kommunismus’短,今天倒想起来自己是个读文学的了?”
他很少主动开玩笑,本来不太好的心情被这意外给赶跑了,紧张的心态瞬间放轻松。我把书一推,趴在案上努嘴,“都赖那个翻译的,都等了一个学期了,还翻不出下册来。”
“翻译讲究‘信达雅’,你以为是你这样把词东一个西一个拼起来就算了事了?”他哭笑不得,把锁在他抽屉里的、他总是在备课之余写的东西放在我面前。封皮什么都没写,像本日记,总觉得翻人日记不太道德,就没下手。
他倒是主动提:“你打开看看。”
他难道是喜欢别人看自己私隐的变态?
我疑惑地抬眸看他,他只是笑。
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态度完全不同,他进了这间屋子,情绪就会多起来。会蹙眉,会不解,会恍然,也会微笑。
但都不如今日这般笑得温柔。
我疑惑地翻了几页。刚劲的钢笔字书写着令人熟悉的字眼,熟悉的单词被串联成准确、清晰且简要的句子。我顿时合上那本手稿,盯着他“您”了半天没“您”出句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是那样温和地看我。
“这是……您……不会吧?”
他放下茶杯,反倒有些好奇:“你不是日日看着我写的吗?”
“我……我以为是您在写日记,就……没敢凑上去看……”
“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我诚实地回答。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似乎在等着我的答案,便壮着胆子,把自己这些日来的想法一股脑和盘托出:“您还记得开学初,第一次在这门前见到您的时候吗?您当时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您帮我指了路。结合后来您在外人面前对我和其他几位女学生的态度,我想,您大约是想告诉世人,您是遵守旧制的,您是不喜女子入大学读书的。至于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您不想为外人所知,我能理解,也能接受。”
“但我也一如之前和您说的那般,我认为,您是个温良的人。如果真如外面传言那般,您不会留我在这个办公室里,任由我借您的词典,随我问您问题,还特地包了黄包车送我回家。明明还公开表示自己不屑于阅读这些书籍,却并不阻止我,甚至还帮我。我只是没想到,我迁怒的翻译作者,竟是自己学校的教授,还当着他的面把他骂了一顿。”
左然点了点头。
“手稿是从印刷厂回来的,新年过后,新的译本就会进入学校,也会进入书肆。在这期间,你拿去看吧。只需记得保密就好。”
我大喜过望,抱起手稿鞠躬行礼:“谢谢时诺先生!”
“行了,收拾东西吧。时间不早了,今天回去吧。还有,期末考核不许考砸。”
“那……我可以问您问题吗?”
他板起脸,明明是摆出冷漠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
他说:“不行,我可是守旧派的教授。”
三
平日不学习,考前就不是查漏补缺,而是女娲补天。
因期末考核成绩不是太好,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左然的帮助,于是在拿到成绩单的那一日,我来到了图书馆,坐在铁门边,等待一门之隔的那边传来动静。
这是我和左然形成的默契。只有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敲敲铁门,示意我过去,所以一个学期下来,愣是没人知道我天天赖在他办公室蹭词典用。
但今日,他直接打开了那扇铁门,迅速拿起我的藤编书箱塞进我手里,“关灯,锁图书馆门,正常回家,不要逗留。”
“但……”
他的眼里写满坚决,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正要把铁门关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他书桌的柜子旁,抽了几本册子塞进我怀里,一手将我往图书馆里推,随后关上铁门。我迅速把它们塞进书箱里,关灯锁门,以最快脚步跟上往校门走的同窗。甫出门,就见了一群穿着军装的人进了校园。我连忙到学校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不多时,左然陪着那几位守旧派的教授,一同跟着穿军装的离开了。
和我一同坐在咖啡厅看热闹的同学嗤了一声。
“左然?旧制的走狗!”
“看他衣冠楚楚的样子,真恶心!”
“可惜了那一身学问啊。”
“有什么可惜的?这种人的学问我不屑学!”
“还有几日就要放假了,不如趁此机会把连他在内的那群老东西赶走?霞大不需要这样的伪君子来做我们的教授!”
三天后,抗议爆发,学子们举着抗议白绸,到教授办公楼外高声呐喊要求辞退几位守旧派代表的教授。
其中一个,就是左然。
校园里,大街上,“左然伪君子”的标语跟在那几位教授的标语之后。
想起他平日里温和的笑,我忽然觉得心脏如同被人死死捏紧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那场讲演,他特地让校工搬来五张椅子,明面上是想要打压我们,实则是看出了我们被埋在人堆里的窘境。他让身为女学生的我称他的字,甚至还帮我起了表字。他明明看出来我看的书籍是什么,不但借我词典,还经常帮我解决语法问题。他甚至就是我所看的文章的译者,在译完送印之后,就立刻把手稿给了我看。
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个有着新思潮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是跟那些吃人的军阀混在一起的伪君子呢!?
我坐在街边,眼睁睁看着大字报从零星几张,到整面墙都被贴满。
他们懂个屁的左然啊!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左然!我真恨不得马上把他们踢开大骂一句混蛋,然后把那些狗屁不通的大字报全他娘的撕掉!
可是,我不能啊……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我答应他的。
今天天气很不好,下午六点多的时候,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了。街边商贩提前收摊,路上行人稀少,商铺也陆续闭门。昏暗的大街上,风雨将路边商铺挂着的灯吹得摇摇晃晃,也将我的心吹得零零乱乱。
我走到大字报之前,嗤笑一声。
“蔷薇啊蔷薇,你也只是敢在无人时刻做这件事罢了。”
抬起冰冷的手,将写着“左然伪君子”的大字报缓缓撕扯下来。
一张,两张,三张五张。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从我身后伸来,破旧油布伞越过头顶,将冰凉入骨头的雨阻隔在伞外,滴滴答答。身后传来的雪松气息如此熟悉,和平日里坐在对面那个总是皱着眉头写东西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几乎完全一致。
我泣不成声,他无声把我带到汽车上。路面不平整,车子摇摇晃晃的,晃进一间气派的独栋洋房。似乎门房一直在等着,在车子到之前,院门就被打开了。
车子驶入车库,他熄了火,却没下车,也没让我下车。
“为什么撕。”明明是个问句,他却似乎知道了答案,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您不是伪君子,您是好人。”心中的不甘再次浮现,我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话语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他们没资格批判您!张封、王皋、熊浩然……那些人算什么东西啊,嘴上说着要变革要支持女学生,丽丽才进学校就被他们围堵,还要被他们那样侮辱!害得丽丽入学一个月就再也受不了他们的骚扰,只能退学!他们算什么东西啊!他们没有资格这样评价您!”
他握紧方向盘,久久的沉默让周遭空气变得愈发冰冷,一点一点,浸润我的心。
“别做傻事。”
充满理性的一句话。
我的心仿佛跌入冰窟之中,冷得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对不起,让您第三次对我说这句话了。”
替他打抱不平也好,气不过也好,总归,我又一次差点让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松开方向盘,往座椅上靠。
“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我垂眸,把自己缩在门边,“您总是和守旧派混在一起,却对本该反对厌恶的女学生施以援手;明明嘴上总是挂着旧思想,却是新思潮书籍的译者;明明是夜夜笙歌、酒池肉林、奢靡至极的大恶人,却总是用着破旧的油布伞。我说过,我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您不会是那样的大恶人。您那么做,一定有您的目的。对不起,我又差点搞砸了,对不起……”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室,打开车门,把手帕递给我。
“好了,别哭了。”语气是那样的无措,“你淋了雨,我让人给你煮些姜汤吧。”
我不置可否,他把手帕塞到我手中,“而且,也……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捏紧手帕,点了点头,随他下车。
风吹进了车库,浑身湿透的我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他赶忙把身上的羊毛大衣披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进来了才发现,左然的家真的很大,也很富丽堂皇。
他把我带到一间房前,敲了敲门,随即出来一位身着新款旗袍的女子。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顿时眼里满载欣喜,往左然身上投了个粘腻的眼神,就把我往屋里推。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呀?看您全身都湿透了,来来先坐下,我给您找件衣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我,随后拉开衣柜门开始翻找衣物。
女人,打扮入流,温柔贤淑。学校里可是有他娶小妾的流言的,那么这位,说不定不是真的小妾,是正儿八经的太太才对。
“师母不必客气,唤我蔷薇便是。”
她选旗袍的手一愣,转过头对我温和一笑,“我不是左先生的夫人,您不必这么客气。”
我愕然,她乐了,把选好的旗袍和贴身衣物拿到我面前,“蔷薇小姐,您叫我静娘就好。我和婉儿,都是先生救来的。没有先生救我们一命,我们早就死了。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确实爱慕他,但这种爱慕,是基于恩情的爱慕,不是基于男女情爱的爱慕,您大可放心。衣物尺寸可能不太合适,您换好后唤我来,我缝几针就好。”
放心?嗯?这啥意思?
静娘不再多说,关上门退了出去。我一边将湿透的衣物换下一边思考,才忽然明白过来——传闻左然家里有两个妾室,想来这位静娘和她口中的婉儿就是左然所谓的妾室。而她这么主动交代,就只有一个原因:她以为我吃左然的醋,她把我当成了左然的心上人……
???
衣物确实有些偏大。想着自己已经给人添过一遭麻烦,我直接将旗袍扣子扣上,只说没什么就迈出了门。静娘不再多说,把我领到一间房前。里面已经有人,听声音并不是左然的,更像是严校长的。
静娘敲门通报,有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开门,“呃,你先进去吧。”
开门的自是左然。
贴身衣物不太合身,我只能以别扭的姿势走进屋里。看见上座正在喝茶的男人,我顿时一惊:“严、严先生!啊,先生好!”
一鞠躬行礼,贴身衣物就走了位。再直起腰来时,我只能弓腰将胸口往内窝。
但凡挺直腰杆,今天就得在校长严巍面前出洋相了!
严巍倒是投来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咦?你不舒服吗?”
左然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搀扶到椅子旁,“应该是淋雨着凉了。”
不管左然是不是会错意,总之这件西装来得是真及时。
“仔细这么一看,你们俩还真是般配。”严巍乐了,朝左然投去一个眼神。左然心领神会,让静娘候在门前,又亲自把房门关上,这才坐在我身旁另一张椅子上。严巍放下茶盏,单刀直入:“我直白的说了。蔷薇小姐,关于接下来要说的事,我和夜明还有时诺都讨论过,但我们之间有分歧,只有一个想法达成了统一,那就是让你来做选择。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东西,你听好。至于怎么选,我们完全尊重你的意见。”
“霞大要联合首大等其他大学,一同组建一个革新派的组织。各个大学和负责人我已经联系好了,章程也已经拟定,三日后我就去首都开会并开启活动。只是,总统府也好军阀也好,势必不愿看到我们反抗他们的统治。之后他们必然要把我革职查办,那这个时候,换一个我们的人顶上,就是关键。”
他的眼神落在左然身上,“他,就是接下来要接替我的人选。”
“时诺是革新派布置在守旧派的棋子,只是最近不知是哪里走漏风声,守旧派对他有了些许疑心。我们本想让时诺以母亲在乡下病重为由暂时避一避风头,但总统府如今的态势让我们不敢掉以轻心。而打消他们疑虑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只是单纯出面维护他们的时诺,和他们一样,沾满污泥。”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而你,就是我们想到的人选。”
我握紧衣襟,脑海里快速将这些事过了一遍,心跳慢慢加速。
“您的意思是,让身为霞大女学生的我,和自己的老师有一些不太良好的关系,以此在时诺先生身上贴‘搅浑女子入学’的标签,来巩固时诺先生在他们眼中的立场?”
“是。”严巍直白地点头,“而且,下学期莫弈莫忘忧教授会故意与他撕破脸辞职。忘忧会负责把这件事做成国际纠纷,再让时诺出面解决。等时诺当上校长后,也会安排几个学生吵闹他的课堂被他勒令退学。自然,这些都是做戏,但能知道真相的人不多。若你答应,就会和时诺一同受一段时间的委屈。等一切过去,自是会澄清的,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左然拍拍我的肩,“自然,你若是不同意,也无关系。这件事,本就不是非做不可。和忘忧撕破脸,外加退学几个学生,应该也是够的。”
不做的话,如果左然不能拿到完全的信任,万一顶替严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守旧派,那革新派的前进道路就后退了呀!再说,莫弈真的能靠着辞职这件事,做成国际纠纷吗?万一没做到呢?左然又以什么方式取信于守旧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