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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霞明月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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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敲响,左然亲自去门口,再回来,手上多了碗姜汤。

他把姜汤放在我的面前,“趁热喝,别真着凉了。”

我点头,乖顺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喝。

趁我喝姜汤的功夫,左然起身,把一本新印的书放在我面前。是一本我从未见过的俄文书籍。

“这也是关于新思潮启蒙的书,我已经看过一遍,写得很不错,但要译出来得花上一些时间。新学期若是接任校长,估计也不可能真的有能力去译了,送你吧。”

我想起那天他匆匆塞给我的书册。

一本是俄语的新思潮书籍,跟这本不太一样。另一本是他的手稿,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只起了个头,写了三四页。还有一本是他在读的杂志,宣传新思潮的,他做了不少笔记。

姜汤见了底,我紧紧攥着肩上西装的衣襟,郑重地向严巍鞠躬。

“你可以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想一想。”严巍自是不死心的。

我摇摇头,严巍蹙眉,左然松了口气。

“为什么?”严巍问。左然起身,“好了,严先生,说好尊重她的选择的。”

“不,严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多想了。”我笑笑,“我同意。”

严巍松下一口气,“太好了!”

左然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我回过头,竭尽全力露出灿烂微笑,试图让他放轻松。

“因为,我不想让您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风雨呀。先生,您是好人。”

我转身到他的面前,主动轻握他的指尖,“好人,不该如此被对待的。”

四

我坐在阳台边上,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中一片怅然。

明明半小时前还是阳光明媚的样子,如今却乌云密布。

天,变得真快啊。

半年前,在确定要参与行动后,左然提出送我回家,并亲自与我父母说明情况。父母自是百般不愿的,在老一辈的眼里,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是在大学读书的学生,竟要跟自己教授传绯闻,甚至这个教授在外面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他们赶走左然,父亲坐在我面前生气,母亲眼泪如同珠串哗啦啦落下。

他们认定我被左然哄骗了,甚至母亲坚持认为他是在强迫我委身于他。

最后只好让翟星出面,亲自和二老说明情况,这才获得二老的信任。

新学期开始后,我们按照计划开始行动。先是左然光明正大换课,当了我的授课教授,然后多次目中无人地把我拦走,还把我堵在墙角,姿势亲昵。虽说他什么都没做,但角度找得实在不错,很快,左然追求女学生的事就传开了。

果不其然,守旧派开始行动了。

他们大力维护左然,说的是我刻意勾引,而后开始抨击革新派。一开始还只是“女子进入校园伤风败德”,后来便全面抨击,革新派提出什么,他们就反驳什么,还说严巍作为革新派,竟联合其他学校来让这些不入流的事继续污染校园,说他德不配位,不该当霞明大学的校长。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严巍被革职,我被退学。退学当天,左然抱着一束玫瑰花塞到我手里,大摇大摆抱我上车。

我红着脸低声在他耳边道:“这……这太夸张了……”

他的耳根红得不得了,“我也觉得。”

都赖翟星!就是她想出来的好主意!

那天开始,我就搬进了左然家,家中仆人管家,一律叫我太太。

而左然作为无辜的“受害者”,在严巍离开的那一天,他接到了上任通知。

他成为了霞明大学的校长。

守旧派美其名曰要给他庆祝,还一定要我出席。他无法推却,本想孤身一人参加,我不同意。

演戏演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已经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这样维护我,我反而觉得有些多余。说到底,我从同意加入的时候就没把这所谓的名声放在眼里——只要能让这个国家、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就是让我一辈子顶着这个污名,我也愿意。

于是那一天,我看见了在外人面前向来自持冷漠的左然,被一轮又一轮灌酒,然后一次次进入休息室,抱着侍者送来的木盆,将一开始吃进去垫肚子的东西随着酒水一同吐个精光。吐到最后,甚至没有食物,只有酒水和胃酸。

我只能轻抚他的后背,心中如同针扎般疼痛:“回去了,回去了好不好?”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却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再坚持:“不行,不回去。得喝,得喝……”

一群人看他出够了洋相,才慢条斯理地对我举杯:“左夫人,看时诺的样子好像醉得不轻,还得麻烦你送他回家,好生照顾啊。”

我拿起左然没能喝完的酒杯,一饮而尽。心中的怒火被火辣辣的难喝液体压下,我扬起笑容,说了句“失礼了”,便搀着左然上了黄包车。

我原以为那只是特殊情况,后来才发现,但凡他出去陪着喝酒的,几乎都是喝去半条命才能回来。

我问过他能不能用我当借口,假装惧内,他笑着摇摇头。

“我今日惧内,明日他们就能给我送两门小妾。蔷薇,连累你、婉儿和静娘无法正常谈恋爱正常婚配,我已是深感罪孽深重。而且,若是他们送来了人,你说,我碰还是不碰呢?”

我摇摇头。他伸出手,轻轻拍我的肩,“好了。虽不在霞大读书,但你的功课,我还是会考核的。好好学习,等日后能恢复你的名誉了,就再让你回霞大。”

“嗯!”

这半年时光,虽是过得艰辛,却有一种不同的风味。

我与他名义上是夫妻,但为了我着想,他并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让我与他同住一间房。一开始家里的饭菜还是让厨子做的,但厨子不住家,他半夜醉酒回来需要吃点东西垫肚子,还得喝点解酒汤,我又不好麻烦静娘和婉儿,便干脆亲自动手。后来在家实在无聊,便跟厨子学做饭,如今竟也能洗手做羹汤,还几次三番得他称赞。

不必应酬的休息时间里,我们一同在书房。他处理他的事务,我看我的书。偶有不懂的地方,我只需喊一句“先生”,他就会来替我解答。有时我们对书中的新思潮有不同见解,也会争个面红耳赤,大多情况下都是放下书本便握手言和。不过有一次,我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明明知道左然说的更合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一见我落泪,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捏起案上的葡萄送到我面前,“别、别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眼里满载不安,一时间不知所以。

他似是以为我还在闹别扭,又把葡萄往我唇边送了送,“尝尝吧,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这葡萄明明是我进来的时候放他手边的,而且还是我洗的!借花献佛也不能把佛手里的花拿来献吧!

越想越气,我张开口,泄愤地就着他的手叼走那颗葡萄。骗子,酸的。

但见他红着脸、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的模样,又觉得这葡萄可真甜。

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肩头,将我从沉思中拔出。抬眸一看,左然那带着笑意的面容就映入我的眼中。不由得红了脸,我连忙把手上的书放下,试图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今天怎的回来那么早?”

他哭笑不得:“前几日还在抱怨我回来得晚,没有吃上你准备的晚饭,今天紧赶慢赶可算在饭点前回来,你又嫌我早了?”

我一拍脑门,大意了!“我以为您今晚又要晚归,没做饭呢!怎么办呀?”

“那,”他将他的右手平放在我面前,“今晚就让我来下厨,如何?”

“这不好吧?”我现在因为扮演他的太太,吃穿用住全是他的,他还一点不含糊,丝绸旗袍是最新款,珍珠宝石首饰也是最新设计,看着就真像他的太太一般。我在这个家里基本没有贡献,总不能不识趣,家务还要他来做的。这不符合新思潮的理论。

他拍拍我的手背:“就一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就一顿的话……好像,也还行。

见我点头,他笑着点头,把西装脱下,熟练解开袖扣。我默契上前接过,先把东西放到他的房间里,转身跟去厨房。厨师一脸惊讶地替他烧柴,而他本人则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地站在案板前,正熟练地将切好的肉放在碗里准备腌制。

我取来围裙,示意他停一停。

他伸手要接,我摇了摇头,“您手脏,别回头弄脏衣服,回头还得给您洗。”

“不,呃,这不太……”

“好啦,听我的。”我来气了,他根本不知道他那身衣服就是平日里没有沾染污渍时,要洗好熨好得花多长时间是吧?要是沾了肉汁和料酒,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示意他张开双手,我绕到他身后,环过他窄瘦的腰身,摸围裙的手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脸几乎要贴着他的背脊,他那温暖又挺直的背脊。

心脏开始加速,完全不受控制,以至于本该很快系好的围裙,也两度从指尖滑落。

“呃,要不,还是……”

“没事,我就是……手滑……”

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围裙,僵硬地给他系好,我逃跑似的出了厨房,又忍不住蹲在厨房门前,偷偷朝里看。

他一眼就发现门外躲着的我,“噗嗤”一声,语气温柔至极。

“你啊。”

我连忙缩头,又觉得多此一举,慢慢把头探进去,朝他傻笑。

夕阳照在身上,竟有三分暖意。

“啊,过两天要期末考核了。”

伴着他切菜的声音,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直冲我脑门,“啊?”

“你不会以为你不用接受考核吧?再怎么说,现在你的指导教授是我,你跳过了寻常人上大课的过程,直接当了我的研究生,别想着偷懒。”

“……”学习功课时不偷懒跟自家教授突然来一句“要期末考核”是两码事好吗?

他回过头,神情严肃,眼却半眯着,显然心情好得很。

“考好了答应你一个要求,能力范围内随你挑。”

“真的?”我连忙起身鞠躬:“谢谢时诺先生,我去温习了!”

好耶!

他的声音在我身后追来,又渐渐弱化:“跑慢点!真是的……”

时光在指缝中悄悄溜走,转眼间又到了期末考核的时候。被退学在家的我可一点没含糊,左然就像是西席先生一样,在没有应酬的时候,每日都至少抽出半小时来关照我功课。这人对学问的讲究可一点不含糊,这半年时间里我领教得透透的,自是不敢松懈。

学校举行期末考核那天,他带了一份卷子回家。

我在他的书房里被他一对一监考,在他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坐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考核卷全部做完。

而他仅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全部检阅完毕。

我不禁质问:“你真的认真看了吗?我可是做了四个小时啊!”

他把改完的试卷折好,在我脑袋上轻轻一敲:“胆子大了啊?不怕我让你重考,嗯?”

我接过试卷,睨他一眼,随后赶忙打开看分数。

下一秒,我惊诧地抬头,见他嘴角噙着笑,不咸不淡地问:“还觉得我不认真看吗?”

“谁不知道我们霞大的左然左时诺先生治学严谨改卷认真了!”我兴奋得大声尖叫:“满分!满分啊!全部满分!时诺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

他一脸轻松,唇角勾起,眼神温柔惬意,声音更是控制不住一般满载笑意:“你啊!别得寸进尺!好了,赶快洗漱睡觉吧!”

我抱着试卷进了房间,兴奋地在床上打滚。一次又一次翻开左然在试卷上留下的字迹,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他那温柔缱绻的笑,以及这半年时光里,我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把试卷捂在胸前,试图压抑那控制不住加速的心。

五

不知不觉,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一年了。

短短一年却间风云变幻,因为革新派的大力推广和文化启蒙,人们逐渐意识到他们身处的社会之黑暗,也体会到旧制之荒唐,纷纷开始反抗运动。

起初,守旧派对那些个工人农民三不五时的闹事并不在意。他们派出军队,派出官员,抓几个杀几个,人们反抗的声音便小了去。

但很快,又有新的“不怕死”的人冒头。

反抗声越来越多,罢工,游行,三不五时都会有,但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改变吧,毕竟左然的处境确实越来越艰难。

明面上霞大的教育必须遵照他们的要求,遵守旧制,甚至□□,但暗地里,左然还是在不停培养革新派的势力,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悄悄保护那些青稚的读书人,还得挨他们的白眼。

一想到那次的事,我就觉得心痛。

那次,我去学校帮他送资料,却看见他把革新派的学生带到办公室,无法公开表示自己的态度,还想办法替他们掩藏。他夹在两头,里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想我多担心,送了资料后就借口要回家做饭,匆匆离开他的办公室。

却在校园里被一个曾经的同窗认出,指着我大骂:“你这个革新派的叛徒!你背叛了读书社,背叛了革新派,你竟然当了那个狗东西的女人!”

一本书砸在我头上。有点痛。

我多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但我不能。

眼见我没有反应,对方似乎更加生气,抬手就要来推我。忽然,熟悉的藏青色从我身后出现,平素里总是握着钢笔的手此刻握着学生的手用力一推,随即被拥入一个带着雪松气息的温暖怀抱里。我抬起头,看见他瘦削的下颌皮肤上微微泛起的青色。他低头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抬了抬眼镜,对那位同窗怒道:“不敢到我面前骂我,反而来骂曾经的同学,还对女性动手动脚,你比刚才那二十几个还要孬种!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看不惯我,既然看不惯,就把自己本事养起来,想办法把我扯下台。自己没本事,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动手算什么君子好汉?这就是你们这些学生该有的做派吗!?不堪入目!”

左然说得在理,他们无法反驳。

他揽着我快步来到车库,安顿我坐上车,低头开始检查我的额头,“疼吗?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摇头,“没事。”

安静得近乎诡异,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话题:“这次你期末考核的成绩还是不错,你看看,想要什么奖励?”完事还找补一句:“上一次那种就算了,我不是真的担心领带会乱飞,我只是实在不太擅长骑马。”

我实在没心情和他讨论期末考好了拿什么奖励,但又不忍心看见他这样努力转移话题哄我开心,便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笑容:“嗯,我想回家,还想吃你做的鸡蛋羹。”

他笑了笑,点点头,替我关上车门,随后开车回家。

那天的鸡蛋羹,是我吃过的所有鸡蛋羹里,最苦涩的。

眼泪一滴滴落下,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单膝跪在我面前,宽大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手背,随后用手指轻轻揩去我的泪,“好了,不哭,没什么要紧的。文人哪有不挨骂的?魏征还被他上司唐太宗背地里说‘会需杀此田舍翁’呢。”

我别开眼,“可是……我就是不甘心。您帮了他们那么多,没有您,他们怎么可能在霞大那么自由!这都是牺牲了您……”

他伸手点上我的唇,眼里满载歉意,“牵扯我一个人我无所谓,但我最难过的,是把你也牵扯进来了。蔷薇,我并不伟大,我有我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回到一年前,在你说出‘同意’之前,就把你赶出书房,再让你父母好生管着你,不让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慢慢松开手,我抓紧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行的,我会很难过的。我会……很难过的,您别为难我。”

他愣了愣,眼里的歉意愈加浓郁。他试图把手抽出来,被我紧紧攥着。可我力气终究不如他,在我不得不松手的那一刻,他看见我滴落的泪,犹豫了。

下一秒,他宽大的掌心将我的手包裹在内,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说:“请不要为难我。”

我摇头:“我是坏学生,就想为难您。”

他说:“你会挨骂的。而且,你会有危险。”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我不怕危险,也不怕骂。我早已做好了被世人骂我勾引教授的准备。至于其他的骂,我不在乎,因为那都是子虚乌有的。唯独这一桩,我抵不掉,赖不掉。”

他终究没能忍住。

他将我热烈地抱在怀里。急促的呼吸,砰然的心跳,无法隐藏的情感,在这一瞬,我们谁也没有说爱,却深深感觉到,我们是相爱的。

初次的亲吻生涩无比,却也甜蜜无比。那细腻的触感,柔软的唇瓣和不知所措的舌,萦绕在我脑海中,使我一晚上在自己床铺上打滚,彻夜未眠。

甚至有种抱起枕头冲去他屋子里的冲动。

好在理智控制住我这流氓一般的想法。

第二日,左然让我空下时间,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玩。我以为是要参加他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一边叹气一边选旗袍搭配饰。

结果他带我去的,竟然是打靶场!

来此处的女子不多,而且全都穿着衬衫西裤,就我一个盛装打扮。左然乐不可支,我伸手猛锤他手臂,他故作夸张叫了一声:“谋杀未婚夫啊?”

“你也不说是来这里,害我还以为……!”

他熟练地将练习用的枪支安装好弹药送到我面前,“怪我没说清楚。这里是革新派的秘密基地,基本没人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放心吧。就是为了自保,你也该学一点东西,枪法是个不错的选择,你可以先试试。当然,如果你觉得学不来,那以后我再陪你换点别的招数。”

我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枪,心中有种莫名的慌张。已经到了要培养会使用枪支人才的程度……可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也不过是革新派和守旧派在打嘴炮而已啊。难道是,左然瞒了我什么?

“我演你太太演了一年,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教我枪法?”

我是在试探,他的回答却很真诚:“那还不是因为……咳咳,因为,如果是以前,我就能用你是我学生的借口把你送走。可是……你现在,是我未婚的太太。我真要把你送走,你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倒是挺了解我的哈。

练了一个下午,他给我的评价是:旗袍美人举枪,外柔内刚。

“我想要的是枪法的评价啦。”

“……抱歉,我真不想说违心的话。”

我们看了一眼靶子,同时哈哈大笑。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教我枪法,他说的是:“如果最后我落入敌人手中,我宁可被你杀了,也不想被砍头。”

“不会的。”我安慰他,“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月后,他找了个机会,带着我见了躲在上海的严巍和我父母。

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他最亲的人,就是一手培养他、提拔他、重用他、视他为己出的严巍。

那天我们在双亲的见证下,叩拜天地,叩拜高堂,再对拜彼此。

婚礼只有三个人参加,且当天不宜嫁娶。

但那一天,我们都觉得,那是个十分美好的日子。

时光悠悠,我假扮成为他的妻子已经有三年,真正当他的妻子,也一年多的光阴。

局势越来越动荡,不仅是国内在斗争,列强也在对我们虎视眈眈,意图瓜分我们的土地和财产,将整个国家四分五裂。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革新派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罢工罢□□动。左然明面上假意制止,实则放任,彻底引起了守旧派的重视。可这个“重视”,竟不是重视国家利益,而竟是要卖国求荣,要当那可耻的卖国贼!

他们开始大肆抓捕参加罢工罢学的人。左然收到消息,一边给他们制造麻烦拖慢他们的脚步,一边让我通过婉儿和静娘传播出去。由于时间太短,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最后被抓住的学生,竟有十余人。

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中寻找办法,但最后,那些学生,还是被处死了。

菜市口,十几个人跪成一排,呼唤着天理,呼唤着为国献身。刀起刀落,麻木的民众把大洋塞在腐烂的军官手里,拿着白乎乎的馒头冲入刑场。白馒头变成红馒头,他们高呼着家人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左然为什么说他不希望被砍头。

我尽力搀扶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左然,声音染上悲凉,“回去吧,好不好?别看了,别看了……”

他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坐在他旁边,恐惧后知后觉席卷而来。

他倚着窗,看向外面的风景。新年刚过,大雪纷飞,窗外景色一片苍凉,似是连老天爷都在为他们鸣不平。

“蔷薇,对不起。你应该很害怕吧,对不起。”

他向我伸来手,我努力笑了笑,不敢把自己发凉颤抖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可我不得不去看。要是我能多拖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我要是能……他们就不会死了,是不是?”

“左然你别这样!”我再也站不住,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我害怕,我好害怕。他们之中甚至有不少是当初帮助过我的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真的好害怕。可我更害怕的,是现在这样的你……我们尽力了,我们真的尽力了。我们对不起他们是真的,但我们真的尽力了。你不要这样,你哪怕是哭出来,也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慢慢将我圈紧在怀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慢慢往下流。

心头所有的恐惧和担忧被全部释放,我哭得声嘶力竭。

后来,霞明大学没能正常开学。

白雪皑皑的校园里冷冷清清,左然牵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逛。

路过大礼堂后面的小径,我才发现,当年盛开的蔷薇,如今已经被全部换成了别的灌木。

他笑了笑,“因为你字是蔷薇,在三年前出了那件事后,他们为了泄愤,把学校里的蔷薇花全毁了。当然,后来这些灌木,是我看着他们一点点种的。”

愿意来学校正常上班的校工和教授并不多,他们见着左然和我,也并不给面子,权当没看见,扭头就走。

他偏过头,凑到我耳边,笑问:“会觉得寂寞吗?”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不会。你在,就不会。”

他乐了,于是拉起我的手,一路跑进教室之中。向来端庄稳重的中年教授拉着个素色旗袍的女子在寂静的校园里奔跑,然后把女子按在教室的座位里,自己站在讲台上。他掸了掸身上的残雪,用围巾擦净眼镜,拿起粉笔开始讲授。古体诗的韵律格律,如何工整如何对仗,如何在寥寥数字中表达作者所想,还要语句优美且简练……

他上得兴致勃勃,我笑着,没能听进去。

看啊,他已经熟悉到连课本和教案都不带了。

他是多想上这节课啊。

他是多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能正常上班,他能站在三尺讲台讲那些本不是他最擅长的内容——他可是学国际法的,只是因为只有文科教授最方便打入内部,他只能委屈自己同意严巍的邀请。他为了上好这些自己不擅长的内容,为了能打出名气,花了多少心思啊!

“蔷薇同学,”他笑着点我的字,“你来总结,先生这节课讲了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忍在眼眶里,努力维持笑意起身,“报告先生,我没听懂!”

眼泪随着他那句“该罚”,划过脸颊。

他放下笔,走下讲台,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用力握紧。

“别担心我了。以后这样的事只可能越来越多,我该想明白的。如果今日的牺牲,能换来明日的太平盛世,能换来明日的安稳平和,那就值得。我们,都得坚强地向前走。”

后来,左然被一纸调令,调进教育部。

他利用自己是教育部官员的身份,帮助革新派暗度陈仓。虽非事事如愿,但至少是在向前迈进的。每天虽然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但至少,我们都活着,我们都在为自己的信念坚守。

而且……

握着手里的病历,我的唇角都快裂到后脑勺去了。

心中盘算着要做什么好吃的,才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熟悉的车辆停在医院附近。我抑制不住兴奋,快步向车子走去,靠近了才发现,开车的不是左然,而是许久不见的翟星。

“翟先生!”我大惊,“怎么是你……?”

“先上车。”

上车坐好,这才注意到后排座位上放了两个熟悉的行李箱——那是我和左然共用的箱子,我太熟悉了。而翟星,更是二话不说,开着车就往城外跑。我心中一惊,下意识捂着腹部,“发生什么事了?”

翟星并不含糊:“时诺暴露了,我出来的时候你家被抄了。我会把车开到城外,然后制造事故,伪造你已经死亡的信息。后面有一套护士的衣物,你一会儿拿出来换上,假装是出城帮忙接生的医生和护士,知道吗?”

我竭力控制,不让自己问出“左然怎么办”这种问题。

“好。”

翟星有些诧异,“你……”

“我知道的。我会忍耐。”

“……时诺那小子,有你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换好衣服,翟星从怀里摸出一样物品放在我的手心。那是左然随身带着的怀表链。所有人都以为他带的是怀表,只有我知道,表链的尽头拴着的,是他亲手做的小匣子。打开匣子盖,里面是我们真正成婚的第二天,他领我去照相馆拍的婚照。

照片里的我身着他亲自选的西洋婚纱坐在他的身前,他一身白色西装沾在我的身后。

我们笑得很灿烂。

然而此刻,他从不离身的表链,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甚至连嚎啕大哭都不敢,只能紧紧地把它按在心口。唇瓣已经被咬破,却还是痛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见到严巍,见到曾经的同窗,见到许多曾是霞明大学反抗过左然的学生。他们低下头,向我道歉,向我赔罪。

“师娘,对不起,我们真的尽力去救了,但……他们看得太严了……”

我只是看向霞明市,低声呢喃:“我想见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于是我伪装成农妇,坐在菜市口的茶摊边,看见许许多多的百姓拿着白花花的馒头。

他依旧一身正气,无论如何不肯屈膝跪下。

明晃晃的大刀举起,我拿起藏在篮子里的枪,向天开了一枪,随后瞄准他的额。

在慌乱的人群中,他看见了我。

他笑了起来。

我听不见,但我看见。

他努力地用口型对我说:谢谢。

扣下扳机的那一瞬,我突然觉得,也许一同死去,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完美结局。

*

霞明长月,终于在漫长的斗争中,慢慢落下。

月落之时,便是日出之时。

明媚的太阳冉冉升起,已经虚弱得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她把那个小小的匣子高高举起。

“左然,左时诺,你快看啊。”

太阳照耀在锈迹斑斑的匣子上,映出耀眼光芒。

她再也没有睁开眼。

而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只是轻轻地把掉在地上的匣子捡起来,放进她的掌心。

“妈妈去找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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