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他心惊的,还是应琛和与莺儿的那一场。
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女,自一场比试过后就再也没有在定坤崖上出现过。
简直就像是一个程序中突然被植入的病毒,差点把应琛和这个主角儿给卡死了。
若她是名门正派出身,薛尧还有办法查探一二,但是散修就像躲在树林里的麻雀一样到处都是,他想找也找不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乱得理不清晰,薛尧忍不住翻了个身,皱着纳闷:难道说这个世界还有女主?可是,真有哪个女主一见面就要把男主喉咙割断吗?
这种初相遇也太硬核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战似乎真的把应琛和的魂儿都勾没了。
会武结束好几天,他都没听到那孩子的动静,没有练剑的声音,没有劈竹的声音,甚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安静到薛尧一度怀疑应琛和是不是“又”偷跑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一骨碌从榻上翻起来,推门而出。
正是夜黑时分,天上月亮暗淡,星子稀稀疏疏地散在天幕,照不亮脚下的路。
竹屋里一片黑漆漆的,不见半点灯光,窗户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
显然,人不在屋内。
……
应琛和自从输下场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日在石台上被薛尧护在身后的狼狈、莺儿双刀擦过咽喉的寒意、以及最终定格在第十二名的名次,即便会武结束仍不能忘。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许多遍,第十二名,对于一个入门不过三年的新人弟子而言,这个成绩已相当不错。
他自认没有辜负期许,至少没有辜负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流下的每一滴汗、挨过的每一道伤。
可他跟着薛尧回到少来峰后,想象中的赞许并没有等来。
薛尧一路上漠然得不像话,连一个“好”字都没有留下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卧房,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不偏不倚将人关在门外。
应琛和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片死寂。
他最后看到的背影很是失魂落魄,虽然薛尧一个字都没有说,可应琛和就是能看出来,那种失落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颓然,似乎命不久矣。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终于缓缓转过身去,静静地离开。
没有回到竹屋,转而去了少来峰一处偏僻的山崖,那里没有竹林,没有轩阁,没有人烟,只有一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巨大青石。
应琛和爬上青石,盘腿坐下,将那柄断成两半的黑剑横在膝上,轻轻抚过。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打在身上裹满凉意,不刺骨,却透心。
若是换作几年前的他,此刻怕是要被这股夜风中的寒意勾出体内的寒毒来,蚀骨剜心,痛不欲生。
那是他从前每一个隆冬与阴雨里都要忍受的酷刑,忍了十年,忍到他已习惯与疼痛为伴,习惯到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可如今他的毒被薛尧解了,他的命被薛尧救了,前前后后,有两次了。
应琛和抬起头来,望向天边那轮暗淡的月亮,月面蒙着一层薄薄的云翳,似也同他怀着一样模糊不清的心情。
他从前不敢深想,因为一想就会动摇。
为什么薛尧不能像皇宫里的那群人一样待他?
让他独自一人躲在角落自生自灭,让他被苦痛缠身也无动于衷。他应遭受冷眼、不公、打骂欺凌,被视为不详、孽种、天降灾星。
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无所求的温暖和包容?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所有的笑脸底下都藏着刀子。
可他在薛尧身上看到的不是刀子,而是对自己的期许。
这份期许让他几度揣测,几度渴求,又几度害怕。
因为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长留山,迟早有一天会做出举剑杀伐、满身染血的恶事,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被万人唾骂、被天道追杀的恶人。
而到那时候,薛尧会怎么看他呢?
他一意孤行地坚持了许多年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动摇了,而这一切,只是因为——
“你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应琛和猛地回过头去,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背后几丈远处。
那漫不经心的站姿,除了薛尧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