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在竹屋扑了个空,转身又去了那片被应琛和砍得七零八落的竹林。
月下的断竹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竹叶铺了厚厚一层,可四下空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薛尧在竹林里站了片刻,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往别处寻去,几乎找遍了少来峰上应琛和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他鬼使神差到了一处他鲜少踏足的山崖边。
远远便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在青石上,月光斑驳洒落一身,整个人浸在一片银灰的冷光里,一动不动。
薛尧心头那股不安终于落了地,开口询问。
应琛和似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肩膀猛然一颤,回过头时,连膝上搁着的断成了两半的黑剑都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碰撞声。
薛尧低头看了眼那两截断剑,心头“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孩子不会早恋了吧?
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跑到山崖上坐着,对一柄断剑发呆……
这是想着谁呢!
薛尧沉思,邱尘白那做师父的不出面儿,自己作为临时监护人,这事儿不能坐视不管。
咳咳,对小孩子来说,这点事还是为时过早,要尽快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应琛和身旁,也不嫌那青石冰凉,一撩衣袍便挨着他坐了下来,轻声道:“还在想会武的事?”
应琛和呆呆地看着薛尧坐在自己身边,那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清冷又温和的气息。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股涩意。
果然!
薛尧顺着往下接,语气平淡:“名次已定,不必太过挂怀,下次再接再厉便是。”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第十二名在新人弟子中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了,甭管系统那好高骛远的嘴脸。
可应琛和低着头,半晌没有接话,手指在那两截断剑的剑鞘上无意识摩挲,沉默得像块儿石头。
他自己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那个名次,第十二也好,第二十也罢,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太乱了,乱得他理不清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理,只觉得心里头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
“大师兄。”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薛尧一愣。
应琛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薛尧,目光落在那两截断剑上,鬼使神差地说出了毫无关系的话语,“我,早晚有一天会走。有些人,我要回去再见一面;有些事,我要清算完……”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重,话音落下,那股子狠劲儿一点一点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无力感。
“可我现在……太弱了。连一个散修都打不过,连自己的剑也保不住。”
应琛和握上膝上剑鞘,指节泛白,声音掺杂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有心,却无力。有力,又无法定心。”
薛尧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字,在少年一番挖心挖胆的剖白后短暂静默。
原来不是在想早恋的事儿,隐患可以排除了。
他想,应琛和所在乎的“人”和“事”,或许是这孩子曾经流落凡间时的遭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能让他拼死也要来到长留山拜师,夙夜不怠地修炼,想必很是重要。
薛尧偏过头,看向少年被月色照得发白的侧脸,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脸上似乎总能看到这种表情。
不甘、无力、焦躁,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拼命撕咬铁栏,咬得满嘴是血却咬不开出路。
随后,他悠悠开口:
“若按凡人寿命来算,我已经活了几辈子,更有甚者活得比我还要长久,可他们未必有你这般坦诚。因为有的人说着努力,实际只是宽慰内心;有的人说着说着便不说了,彻底放弃。”
声音缓响起,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侧耳聆听。
“你现在的实力确实不够,没什么好否认的。”薛尧话说得直白,近乎残忍,可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反而带着罕有的认真。
“但你要先明白一件事——心若不稳,剑便不稳;志若不坚,力便不聚。你现在缺的不是修为、内力或是剑术……”他顿了顿。
“稳心,然后稳剑。心稳了,剑自然也稳;剑稳了,脚下道路自然通顺,往后你想要去做的事,自会明朗。”
应琛和听着这番话,瞳孔骤然一颤,攥紧剑鞘的力道更重几分,垂头久久无言。
崖上风起,吹得缕缕碎发打在脸上,有些疼,可他没有抬手拨开,任由它们遮住视线。
月光在云层间明明灭灭,默默偏了偏位置,良久,应琛和松开力道,伸出一手轻轻碰了碰薛尧落在他腿边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大师兄,”他声如蚊蚋,细小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你会一直在吗?”
薛尧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又拐了个弯儿,他还乐滋滋沉浸在自己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生哲理中,语气里的疑惑真真切切:“在哪?”
应琛和的眼睛死死盯想前方,就是不偏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
“在长留山。在少来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