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名浮光峰弟子都有,即便不以罗盘作为法器,也会附于内力之中随身携带,那是他们入山第一天就会被授予的东西,是身份的象征,是师门的烙印,是刻进内力之中无论走到哪里都丢不掉的印记。
薛尧看着那个罗盘,它静静躺在尹天虞掌心里,指针轻转,铜面隐隐发光,和他在长留山上见过的每一个浮光峰弟子的罗盘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他忽然想明白了,他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却一直视而不见。
尹天虞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表情莫名和缓了不少,收敛起张牙舞爪的戾气和杀意,泄出一丝微弱的柔软,连声音也低缓了下去。
“那么,你也知道那老道儿当初和我说过什么话吗?”他不等薛尧接话,语气满是嘲讽:“呵——灾星降世,祸乱人间。他编的理由可真够唬人的。”
他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摩挲,“但是,钦天监……钦天监又算得了什么呢?难不成以为那些故弄玄虚的东西,能与修士的罗盘相比吗?是真是假,又怎么可能蒙骗得了我。”
薛尧盯着他,盯着那个罗盘,喉咙不禁有些发紧,“所以,你后来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尹天虞手指顿住。他抬眼看向薛尧,目光中的探究越来越重。
他显然没有料到薛尧连失忆这件事也知道,那张笑脸头一次出现了失算的表情,缓缓开口,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果然,我还是小看了大师兄啊……”
尹天虞没有追问薛尧是怎么知道的,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然后五指慢慢合拢,将圆盘重新收入了掌心,藏进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我没信那老道儿的话,”他轻飘飘道:“自己查到了皇宫,查到了身世——然后就把那个说谎的老道儿给杀了。死了个人而已,宫中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薛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尹天虞早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甚至连那个为太子卖命、传递假话的老道儿都杀了。他手上的人命比此刻轻描淡写的语气要重得多。
薛尧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口浊气沉沉压回胸腔里,问道:“他或许有错。可你既然知晓‘天降灾星’的话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杀应琛和、杀太子、杀宫中的其他皇子?为什么还要修习邪术?”
尹天虞看着薛尧,神色平静:“不修习邪术,又怎么能杀死他们呢?”
“薛尧,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的信了那道士的话,后果会是怎样的?”他看向薛尧身后那个染血的身影,可惜道:“或许,你一心相护的小师弟,早就死在我的剑下了。”
薛尧瞳孔猛地一颤,拳头攥紧。
他当然知道后果,他甚至完全接受不了那样的后果。
假如尹天虞信了那道士的话,应琛和早就死了,或许是连薛尧的出现都难以更改这样的结果。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脊背发凉,心脏颤得厉害。
“可他们分明无辜……”
“无辜?”
尹天虞声音蓦地拔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无辜?他们无辜……那我呢?我的父皇,我的母妃,我的兄弟姊妹,难道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薛尧张了张嘴,嘴唇嚅嗫只泄出一句“不”,更多的话语被压在了舌根之下。
尹天虞缓缓偏过头看向殿外那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
“我的父皇,淳文帝。”
“他不是什么昏君,不是什么暴君,他只是不会打仗,不会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面前保护自己。所以,他被从小最信任最亲近的胞弟杀了。他的亲弟弟造了反,带着兵,带着刀,杀了他、杀了我的母妃、杀了宫中所有人。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牵强地笑道:“我侥幸留了一口气,被人混在尸堆中丢出了宫,被师父捡到,可是来到长留山之后,我把那些事全都忘了……我忘了一百年,一百年!”
“一百年……我连父皇母妃的尸骨都找不到了,那座宫城里的血迹都被人擦干净了,住进了新的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一双黑瞳中除了怒火,还有沉淀了百年的恨意。
“而当我记起了所有,当今坐在那个皇位上的,居然是杀父之凶的后代?”他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
“恭武帝,那个篡位者的后代,那个踩着我父皇的血登上龙椅的人的后代,他的皇位是杀了我父皇得来的,可他却胆敢安安稳稳地坐了那么多年。他的子嗣、他的血脉、他的那些皇子皇孙们一个个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以为这天下本就是他们的!”
“可他们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可以活得这么好,而我父皇母妃连个坟都没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全部去死。恭武帝不是病死的,是我溜进那偏殿后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了自己先辈作的孽,知道了我是来杀他的,两眼一翻吓死过去了。嘁,真是不解气……”
“我杀了那些皇子,一个接一个地杀,那些恶心肮脏的血脉,死不足惜。可他们还是挤破了头地往上爬,还是抢,还是争,还是不要命地想要那个位置。那我就接着杀,杀到再也没有人敢觊觎那把椅子为止。”
“应琛和也好,太子也好,谁挡在我的路上,我就杀谁。有什么不对?”尹天虞说完,看向薛尧的眼神毫无波澜。
薛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