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笑脸在尹天虞的脸上僵了一瞬,所有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目光微闪,可只不到一息便被一层更冷的神色覆盖了。尹天虞扯了一下嘴角,笑里没有了方才的轻浮,坦荡地露出某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讽刺的意味。
“猜得不错。”
他顿了顿,“不过,难为大师兄还记得‘淳文帝’。我还以为你闭关百年,根本没空理会凡世。”
薛尧没有接他的话,继续问道:“你蛰伏在长留山这么久,难道就只是为了杀死恭武帝、杀死当今宫中的那些皇子?”
尹天虞目光停驻,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大师兄怎么会这么想呢?”他垂下眸子掩去其中惊异之色,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能更早知晓当年真相,我会连那个杀死我父皇的人,连同他的后代子嗣——一个也不留下。怎么可能还有机会留你那小师弟一命,让你来护着他呢?”
薛尧得了他的回答,心神一颤,脑海中关于原著的剧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尹天虞失忆被吴卿月带回长留山,百年之间都没有恢复记忆,而他失去的那些记忆,恰恰就是他曾是宫中皇子的过往,以及淳文帝被胞弟夺位篡权、满门屠戮,唯独他一人侥幸逃脱的惨痛往事。
可是,原书中的尹天虞,在知晓真相之后根本没有选择报仇。
他放下了一切,原谅了一切,飞升成仙了。那是原著的结局。
可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浴血,掌心燃着黑气,残忍地笑着说“杀”的人,和那个飞升成仙的尹天虞,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恢复记忆,杀应琛和,杀皇子——薛尧忽然想到了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
他正要问出口,一道剑光迎面袭来,如雷劈下,他来不及多想,即刻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两剑相撞,他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剑,没有被震退半步。
尹天虞的剑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抵着他的剑,剑刃贴着剑刃,发出摩擦声。接着手腕一转,剑刃便朝薛尧的颈侧滑去,薛尧侧身一避,剑尖擦着皮肤划过。
薛尧反手一剑回击,剑刃直取尹天虞腰腹,尹天虞轻巧地一闪,衣袍翻飞间,那柄银剑又刁钻地从下往上挑来,直奔对方咽喉。
薛尧仰头躲过,脚尖一点,整个人后退了数步,拉开距离,稳住身形。
他看得出,尹天虞的目标从来不是自己。
那银剑不在乎薛尧挡在哪里,只要穿过薛尧,够到应琛和,一剑落下,那才是他的目的。
薛尧举剑拦在他面前,不让他靠近半步,尹天虞的剑快,他便挡得更快。
两剑再次相抵,互不相让。剑刃交错处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迸溅,转瞬即灭。
薛尧的脸离尹天虞不到两尺,近到他能看清尹天虞眼底那被压抑了太久的苦恨。
他质问:“你还是在长留山山下碰到了钦天监的人,是吗?是他们让你来杀应琛和的,是吗?”
尹天虞眸色微变,若不是两个人离得这样近,薛尧根本不可能察觉。薛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急切问了一句:“可你为什么还要修习邪术?”
尹天虞不语,紧紧盯着薛尧,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某种意外的惊愕。
“你还知道什么?”他试探道。
薛尧同样不回答,只是瞪着他。
尹天虞看着薛尧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畅快。
“是。那老道儿的确是找上了我。”
他手上骤然发力,将薛尧打退几步,“不过也多亏了他,否则我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或许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也说不定。”
尹天虞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来。薛尧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弦,剑尖微颤,内力在经脉中奔涌,随时准备应对那团黑火的再次降临。
可尹天虞并没有催动邪术。
他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刻,掌中慢慢凝聚出了一个圆盘一样的东西。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轮廓不清,边缘柔和,渐渐地那光影收拢,凝实成形,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罗盘。
铜质盘面灰褐带金,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指针在盘中缓缓转动,几乎听不见咔嗒声。
薛尧看清了那是什么——浮光峰弟子拜师之后用以学习星相和占卜的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