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凛安静了片刻。
月光透过窗棂照来,模糊地勾勒出他的面容。如霜的月色中,戚凛扬了扬眉,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温汣枕边,俯视着他。
“温汣,”他说,唇角微扬,“你以为朕要你称臣?”
不是吗。温汣望着他。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戚凛俯下身,凑得极近。近到温汣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随即,那人垂下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温汣一时之间未能反应过来。
他仰躺着,待那个称不上吻的吻结束后,才本能地去推拒,推到一半却又想起处境,收回手来。
“侯爷怕是还未明白如今处境。”戚凛语调中笑意更深,“称不称臣,朕不在乎——朕要的是你。”
温汣的身体骤然绷紧。
戚凛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衣摩挲着,抚过他的小腹,沿着腰线缓缓滑动。他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侯爷怕了。”他听见戚凛道,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
——那语气并非疑问。
……怕吗?
或许有些慌乱屈辱,却并无畏惧的情绪。
来到此地前,温汣便想好了,无论经历何事,他权当是和约的代价——谩骂、疼痛,这些他都不在乎。
可若说这是折辱,戚凛的动作堪称轻柔,就如同身侧真的是有情之人。
这比严刑逼供更令他无措。温汣自知与戚凛有怨,也做好了疼痛与被辱骂的准备……可作为靖远侯的十余年来,他被教会了如何应对疼痛,却无人叫他该如何面对此番境地。
温汣咬着下唇,只是将被褥攥得更紧了些。
“三年前,”戚凛在他耳边说,“朕中箭被扶回帐中时,便在想该如何讨回这两箭。杀了你?太便宜了。叫皇城司将你关进天牢,一根一根折断骨头?没意思。后来朕想,不如——”
戚凛无需说下去。
他的手指在温汣小腹上轻轻划着圈,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意味,感受着掌下身体微微的颤抖、感受着那种违背本意的隐忍。
靖远侯就是靖远侯。同他想象中的无二,没有哭泣或求饶,只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手攥着褥子、攥得骨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推开他的手,没有说一个“不”字。
倒是认得清状况。
戚凛继续将手向下探去。
温汣的身体抖了一下。
戚凛本以为那是迟来的恐惧,可下一刻,怀中的人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温汣弓着背,无意识地蜷起身子,掩着唇咳嗽,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黑暗中,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尾缀着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却仍能看出极力的压抑,令那咳嗽声显得沉闷。
——温汣也的确难受。
他努力咽下喉间的痒意,平复着呼吸,要为自己的失仪请罪,却听见戚凛轻轻“啧”了声。
腰间的手收了回去。
“病秧子一个,玩起来没意思,”戚凛懒洋洋地道,“明日朕叫太医来看看。”
他不给温汣回应的余地,而是躺了回去,依旧紧紧抱着他,只丢下一句:
“睡吧。”
温汣沉默不语。
他背靠着戚凛,听着那人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肺腑间的痛楚又翻涌上来,被他生生压下。身侧传来的温度熨帖着腰侧的肌肤,竟让他僵冷的身子一点点暖了起来。
不远处,窗棂筛落一地清辉,薄如霜雪,凉若水银。
……太安静了。隐隐约约地,似是有更漏声随风飘来。
温汣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陇水之畔,也正是十五月圆之夜。
那时戚凛御驾亲征,大虞败局已定。他勉力收拢三千残兵,绕道敌后,趁着夜色焚了戚凛的粮草。火光映红了半条河,浓烟在天上汇成赤红的霞光,喊杀声冲破夜幕。
他立在河岸高地,遥遥望向一河之隔。
中军大帐前,那面龙纛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张弓,弦如满月,松手。
龙纛应声而倒。
陇水彼侧,乾国的兵卒们跑动着,慌乱地吆喝着什么。纷杂的喊声中,龙纛再度被扶起,却比原先矮了一截。
随后中军大帐之中走出个人,身着玄甲,看不清面容,却气度非凡,大概身居高位。他不知那是谁,只是眯起眼,再次挽弓,想射穿对方的咽喉,可距离毕竟太远、先前那箭又太耗力气,他的箭矢偏了,只是落在那人肩上。
几乎是顷刻之间,对岸乱了。这次他听清了兵卒们喊的内容。
——护驾。
中箭的乾帝捂着肩膀,并未立即倒下,而是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向他的方向。温汣不知对方看没看见自己,只是再度挽弓,隔着陇水、隔着火光与他对视,想要再射出一箭,却见那人被护着回了大帐中。
那是温汣十余年军旅生涯最酣畅的一战。
那时,他尚不知,那两箭会射来今日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