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良久,戚凛才道,“朕确实不会与羌部结盟,也确实打算帮虞国一把,好让虞国死得慢些,多放点血。”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可那又如何?”戚凛道,“何时出兵,怎么出兵,出多少兵——这些,朕都可以慢慢斟酌。早一日,晚一日,结果天差地别。”
戚凛是对的。温汣知道。
虞国摄政王越曜本人年轻时是纨绔王爷,懂得政斗,却不懂得用兵。他父亲尚在时,越曜仰仗他父亲,他父亲战死后,越曜又仰仗他,如今仰仗的是幕僚,幕僚却不甚可靠。温汣离开虞国时,军中高层已都是越曜的心腹,多是不知兵的文人词臣,只因与越曜走得近,便能身居要位。
若说虞国无人,倒也不尽如此——边关确有几名谋略出众的将帅,却处处受人制肘。
真起刀兵,虞国定然敌不过阿勒坦的羌部。
……待到戚凛出兵,虞国怕是早已山河破碎,此后更是会沦为乾国附庸。
“你方才说,求与不求,都是一样。”他听见戚凛道,“那好,朕便告诉你——不一样。”
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抬手拨弄着他额角的鬓发,动作堪称轻柔。
“侯爷求朕,朕一高兴,说不准在羌部发兵时立刻援助。你若不求——”
戚凛并未说下去,意思却是明了。
温汣望进那双含笑的眸中。
——他知道这是谎言。
乾国的帝王素来精于算计,做出的选择必然是多方顾虑后、利于江山社稷的最优选择,并非他求与不求能够改变。戚凛说得轻巧,并未给出任何许诺、或是任何具体期限与条件,显然是随口一说。
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在拿他寻开心。
……可他又能如何呢?
温汣站起身来。
他抚了抚袍摆,屈膝跪地。
戚凛瞳孔微缩,似乎并未料到眼前一幕。
温汣垂首跪在他面前,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发间插着那支檀木簪。靖远侯跪得笔直,虽是求人,却并不显得卑微或屈辱,只是将双手放在膝前,垂着眸子,因而并未见到他一瞬的失态。
“求您,”温汣道,“……陛下。”
温汣本以为这会很难。
对方毕竟是敌国君主。可当真做起来时,却并无想象中的滞涩。
他本就是和约的代价、是戚凛换来的战利品。倘若求那么一句,当真能让戚凛愉悦半分、提早半分发兵,那便不亏——即便戚凛并未因此改变主意,他也没有损失什么。
……于囚徒而言,尊严本就不重要。
“求陛下,”温汣垂着眼,“在羌部出兵之时,早些发兵。”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温汣。”随即他听见戚凛沉声道,“起来。”
温汣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了几分烦躁。
他仍是不动,面前的君王却弯下腰来,一手穿过温汣腋下。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他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扶着,站稳身形。
“陛下还未答复。”他道。
“啧。”戚凛说,“侯爷说的,朕会考虑。”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回味,又有些遗憾。
“早知侯爷如此干脆……朕要些别的了。”
温汣抬眸,正对上那双黑眸。
“陛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他道。
戚凛抬眉,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陛下,太医署送药来了。”
“进来。”戚凛说。
内侍捧着一盏药盅趋步而入,垂着眼不敢多看,将药搁在案上便匆匆退了出去。
药汤的苦香在屋内弥漫。
毫无疑问,那是给他的药。
温汣正要上前,却见戚凛先他一步,端起药盅,用瓷勺轻轻搅了搅,随即低头嗅了嗅,微微蹙眉。
“苦得很。”戚凛有些嫌弃地道。
温汣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将药碗放下。
可戚凛并未放下。
“侯爷来。”戚凛朝他弯弯唇。
温汣顿了一顿,还是依言走近。
他在戚凛面前站定,伸手去接药碗,戚凛却将碗往旁边一挪,让他接了个空。
“慢着。”戚凛说着,舀起一勺药,送到温汣唇边。
温汣望着那勺药。
药汁乌黑,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陛下,”他好半晌才开口,“我自己来。”
戚凛抬眉。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他慢悠悠道,“怎么,方才跪都跪了,现下朕喂一勺药倒不肯了?”
温汣垂下眼。
他微微低头,就着戚凛的手,将那勺药含入口中。
——果然苦得很。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