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汣登上高台时,戚凛正背对着他,侧头与身旁将领低语。
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将乾帝的身形衬得修长挺拔。听见脚步声靠近,戚凛回过头来,目光掠过明夷,停在温汣身上。
“侯爷来得倒快。”戚凛随口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温汣,“——校场风大,侯爷穿这些,不怕着了凉?”
风确实大。
北地的风烈如刀,校场的风更是挟着肃杀,从领口灌进来,刮得皮肤生疼。
“不冷。”温汣说。
他这才注意到,戚凛身侧那将领是陈之微。
陈之微见到他后,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绷着脸向他点点头,忙不迭移开视线,去看场上列阵的兵卒。
高台上还有几名将官,都是生面孔,好奇地向他投来目光——他们都戎装佩刀,温汣的月白衣袍站在台上,与此地格格不入。
同样未着戎装的明夷却自在得很。
“陛下,”明夷道,“臣下去看看。”
“去吧。”戚凛摆摆手,顿了顿,又道,“——来朕身边。”
后半句是对温汣说的。
高台上静了一瞬。
温汣忽略这片静默,无言地走向戚凛。他方在乾帝身侧站定,一件东西便落在他肩上。
是戚凛的披风。
那披风与戚凛甲胄同色,厚实而沉重,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也将风裹在外面。
“……陛下。”温汣说。
“怎么,”戚凛朝他抬眉,“侯爷嫌朕披过?”
“自然不会。”温汣敛眸,“只是——”
“那便披着。”戚凛不由分说地打断,“若是被风吹病了,朕又要被太医念叨。”
太医哪敢。温汣想,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察觉到,陈之微的目光终于忍不住飘来,在披风上转了一圈,又飞快移开。旁边几个将官直勾勾盯着他和戚凛,一副抓心挠肺却又不敢问询的模样。
戚凛是故意的。温汣知道。故意让他来,故意做给这些人看——
这人图什么?
他此时的位置很微妙。
他起先站在戚凛身后半步,可乾帝为他披上披风时,后退了半步,便与他并肩。这不是臣子该站的地方,更不是他这样一个“外臣”的位置。台下是黑压压的方阵,数以千计的士卒正在列队操演,若有人抬头,定能看见高台上站着个月白袍子的青年,披着他们陛下的披风,与他们的国君肩挨着肩。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经历过陇水那一战?有多少人见过靖远侯?
温汣不愿去想。
他将场上的操练收入眼底。
步卒列阵、骑兵冲杀,长枪如林,寒光凛冽,号令传达如臂使指,方阵变换行云流水。
“如何?”戚凛问他。
“强军。”温汣言简意赅。
戚凛似乎并不满意。“还有呢?”
他往温汣身边又靠了靠,肩甲的边缘几乎贴上温汣的手臂。那铠甲是冷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可戚凛说话时几乎贴着他耳畔,说话时吐息也打在温汣耳畔,带来更为分明的炽热。
温汣顿了顿。
“陛下想听什么?”他反问。
戚凛低低笑了声,却也未立刻答复,而是指向校场一角。
“侯爷,”他在温汣耳旁说,“看那儿。”
温汣向那一处望去。
不知何时,那里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数十名骑兵策马而立,手中持弓。远处竖着草靶,密密麻麻排了百余步远。
“骑射?”温汣问。
“嗯。”戚凛说,“羌部使团明日便到,朕总得让他们看看,大乾的箭还算利。”
他顿了顿。
“顺便也让侯爷看看,”乾帝又将距离拉进了些,“——他们与陇水时相比,有无长进。”
号角吹响,声如呜咽。
骑兵们几乎同时催马,扬起数列烟尘。策马疾驰中,他们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远处的草靶便接连倒下。
温汣不自觉地眯起眼。
他看得很认真。乾国骑兵的骑术精良,射术也在水准之上,飞出的箭矢大多钉在靶心周围。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汣摩挲起指腹内侧的薄茧。
戚凛大概注意到了。
“如何?”戚凛又问。
“尚可。”温汣说。他仍盯着那脱弦飞出的箭矢,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无论怎么听,“尚可”都有些不尽人意的意味,被他一个外人说出来,就更加刺耳了。
“尚可?”果然有将领瞪了过来,“公子好大的口气。莫看他们并非回回中靶心,换了旁人上去,怕是弓都拉不开。”
高台上一众戎装将领中,这“旁人”指向谁不言自明。
“公子说得轻巧,”又有人问,“可试过军中重弓?”
毕竟是陛下带来的人,武将们自是不会说得太过,眼中的不满却是藏不住的。
戚凛勾起唇角,一旁的陈之微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温汣和戚凛的脸色。
“温汣,”这次戚凛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你可还拉得动军中重弓?”
他兴味盎然地端详着温汣反应。
——温汣。
这两个字落入高台上众人的耳中。
这个名字,在乾国军中的分量,远比在朝堂中重得多。陇水一役后,它便是一道屈辱的伤疤——三万大军对阵三千残兵,粮草被焚,龙纛被射,连天子都险些殒命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