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这回明夷听分明了对方的话,“哥哥去去就回。”
面纱之下,明夷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两名看守进了牢房。那人自觉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随即便被反剪双臂,推搡着往外。
他们穿过幽暗的廊道,进入一间审讯室。刑具杂乱地堆在角落中,也有些挂在墙壁上,金属生锈、木头腐烂的味道凌乱地混合。明夷察觉到,身侧被押着的人呼吸慢了半拍。
狱卒将那人按坐在椅子上,用粗麻绳将他的双臂绑上扶手,向明夷行礼。
“退下吧。”明夷淡淡说。
他望着隔间的门咔地闭合,这才一步步地走到那人身前,俯身笑望着那人,眼睛弯成一双月牙。
“——沈知州受惊了。”他说,“您来到此地,可真是给我惹了个大麻烦。”
椅子上的那人睫毛颤了颤,随即抬起头来,望向他时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知州?大人在说什么?”
明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沈持。”他不急不慢地念着对方的名字,“从四品的陇州知州,地方大员——大人的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时运不济,恰好商队中混入了刺客,被牵连入了此地,一路从陇州到乾京,大概无人会疑您。”
对方的呼吸终于急促起来。
“即便出了眼下的意外状况,”明夷耐心地继续道,“沈大人的应对也挑不出问题,瞒过了皇城司的讯问……若非在下恰好见过您一面,只怕便要这样瞒天过海了。”
那人——沈持——终于敛去了眸中刻意伪装出的那丝茫然。
“阁下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还算镇静。
明夷与他对视半晌。
随即,国师俯下身,凑到对方耳旁。
“皇城司没看出大人的身份,陛下如今也不知您来了乾京,”明夷和声细语说,“在下无欲揭穿您,唔,或许还能帮您掩饰几分——只要沈大人帮我一个举手之劳。”
沈持蹙起眉。
敌国牢狱、敌国位高权重的“大人”、说着要为他欺上瞒下——便是三岁稚童也很难信服。
“举手之劳。”他将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愿闻其详。”
明夷显然听出了他话中的警惕。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笺子。
“我本想去陇州见大人,”他道,一边将那张笺子展开,令有字的那面在沈持眼前舒展开来,“只是没想到,大人居然亲自来此。”
见到那笺子上的字迹,沈持瞳孔微张。
明夷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笑意盈盈地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九年前,大人为了友人拦下王驾,刚烈之名乾国亦有所闻,”他顿了顿,又道,“您眼下来乾京……是为了靖远侯吧?唔,还有别的原因?”
沈持自然不会答,只是凝目端详着信笺。
「此人可信。」那信笺上写。「助他前去岷州。」
“看字迹确是侯爷亲笔。”打量了许久,沈持才做出决断,望向明夷时,眉眼中的警惕却愈深,“可大人身为乾国显贵,为何要去虞羌边镇?”
明夷不直接答他。
“大人信不过靖远侯?”国师笑意盈盈地反问。
“事到如今,侯爷或许身不由己。”沈持干脆利落地答道。他说得镇定,眸中的担忧却如何都掩盖不住,“我毕竟是大虞命官,不得不有所顾虑。”
明夷叹了口气。
“那便有些难办了。”他话锋一转,“那暂且搁置在下的事情,还是说回大人吧——大人此番前来,除了知道靖远侯在乾京外,可还听闻其余消息?”
“并未。”好半晌,沈持才不甘不愿地承认。
“靖远侯如今的处境,在下恰巧清楚。”明夷竖起一根手指,“大人给我去岷州的文牒,我便能让您见上靖远侯一面。”
他弯着眼,说得自信,似是笃定沈持会为之所动。
——这个筹码的确有些分量。
沈持拧着眉毛,这次并未直接拒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温雅的国师,掂量着对方的善意与恶意。
“我凭什么相信你?”最终,他直来直往地问。
“我知晓您的身份,却未告知皇城司与陛下,”明夷道,“——况且,您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对方是对的。沈持心知肚明。
“容我考虑。”他最终软下语调,模棱两可地应下。
“好。”明夷倒是答应得干脆。
国师露出笑容,绕到他身后,灵巧而熟练地为沈持解起绑缚的绳索。
“皇城司已认定您的商队与刺客并无瓜葛,您很快就能离开了。若是大人想清楚了,可以去国师府找我。”
他终于解完了麻绳,抚平衣摆,直起身来,再度弯起眼,温温和和地朝沈持笑。
“——明夷恭候大人登临寒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