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戚凛点了点头,”羌部的美意,朕心领了。只是虞国好歹是朕的邻国,靖远侯虽死,虞国边关还有几员老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将军若是等不及,大可以先动手,朕替将军掠阵。”
乌骨述沉默半晌。“陛下所言在理,只是——”
戚凛的影子在屏风上抬起手。
“朕说了,先喝酒。”他举起酒杯,笑眯眯地道,“将军远道而来,总得看看大乾的风物。结盟之事,咱们稍后再议。宴散之后,朕让鸿胪寺带将军逛逛京城,如是可好?”
乌骨述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
“那便如陛下所言。”他道,“此外我还有一惑。”
“嗯?”戚凛抬眉。
“陛下,”乌骨述的声音低下来,“外臣从北边来,一路道听途说,亦听闻一种猜测,说……靖远侯还未死,眼下便在乾京,不知是真是假?”
“将军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戚凛放下酒杯。
——这便是不否认。
温汣心中一紧。
他见戚凛明目张胆地转向屏风,站起身来,将乌骨述的视线一同引来。
“陛下,”乌骨述还在继续,“靖远侯与我有旧怨。岷州一战,我失了右眼,虽说是莫余青所为,可若非靖远侯率兵来援,令我乱了阵脚,我定然不会中了他莫余青的诡计。”
乌骨述坦然地直言败绩,随即顿了顿,话锋一转。
“若靖远侯真在乾京,陛下可否让我见上一面?”
“那便见见吧。”戚凛说。
隔着屏风,戚凛不偏不倚地与温汣对视,似笑非笑地唤道:
“——阿汣?”
戚凛先前并未这样叫过他。或者说,这样亲密而熟稔的称呼,温汣只从长辈与兄长沈持的口中听过。哪怕是副将陆成霖,与他相识十余载,都只是规规矩矩唤他“侯爷”。
……太过亲密了。温汣想。戚凛究竟想向羌部使者展现什么?
隔着屏风,他看不清戚凛的眼睛——那人的眼中是什么,笑意?得意?甚至是……挑衅?
温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从屏风后走出。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靖远侯之事,本未公之于众,只那天校场上见到他的武将、与寥寥几名侍从知晓。
如今,羌部使团与乾国文武皆在,他以此姿态在他们面前露面了。
温汣能感受到,殿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便是靖远侯?”乌骨述身侧的年轻人小声说,“如此羸弱,力气还不如我们部落的妇人——”
那年轻人腰大膀圆,生得魁梧健硕,望向他时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阿铎!”乌骨述瞪那年轻人,随即转向温汣,“——愚弟粗鄙,侯爷莫要怪罪。”
“无碍。”温汣颔首。
他知道染上寒疾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也知道那魁梧的年轻人是谁——乌骨铎。乌骨述的胞弟,出了名的莽夫。
“靖远侯,”乌骨述亦颔首,“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不劳将军挂念。”温汣答道。乌骨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也正打量着对方。
“阿汣来了,”他背后响起戚凛的声音,“坐。”
“陛下。”温汣这才转向戚凛。
他看见了戚凛所指的方位,一张空的座椅列在戚凛下首,却比任何乾国臣子都靠前。
——早有预谋。戚凛为他准备了空椅,本就想让他在羌部面前现身。
温汣没有推辞。他顶着众人的目光向前,在那张空位上落座。
陈之微坐在他右侧,瞥了眼他,又看了眼戚凛,低声咕哝了句什么。
温汣听不分明,但大致能够猜到陈之微的大意——“果然是留给靖远侯的”。
乌骨述的独眼紧追着温汣的身影,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若有所思地抿了口酒。
“久闻靖远侯大名,”他道,独眼中满是探究,“五年前岷州一战,靖远侯的用兵之策羌部至今难忘。我常对部下说,那一战输得不冤。靖远侯在虞国一日,羌部便难以南下。”
这话说得恭维,可任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靖远侯如今正坐在乾国君主身侧,虞国也危在旦夕。
为何你在这里?乌骨述的眼睛在问。你又是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乾京、和戚凛是怎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