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伸出手,轻轻按住身侧青衫人的肩,叹了口气。
陈之微则看不下去了。
“使臣,”他沉下声,带了分警告意味开口,“您还真是关心乾虞间的纠葛。”
“那是自然,”阿连拓答得理所应当,“出使贵国,自然想知道,是否有旁人捷足先登,签下了什么……合约?”
说这话时,他一直紧紧盯着温汣。
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单纯试探?
温汣没什么表情。他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不想与对方纠缠,却听阿连拓继续道:
“在下着实觉得侯爷可惜……还有那莫余青,惊才绝艳,被从朝堂上调去边关做通判。要我说,你们南朝可真有意思,逼‘死’能打仗的将军,又贬斥有能力的文人。如今虞国还有什么?一群词臣?
“也难怪陇水那一役,虞国打得如此惨烈。要我说,给这样的朝廷效忠,白瞎了侯爷之才,陇水那些将士也白白送了性命罢。唔,不过想来虞国积贫积弱,没什么好军队给侯爷驱使,侯爷还不若——”
阿连拓大笑起来。
“——来我们神部。”
他盯着靖远侯的面孔,似是想从中看出愤慨、恼怒或是屈辱,却只见到一潭静水。
温汣放开了缰绳。
他弯腰掩唇,剧烈地呛咳起来。
陈之微一惊,还当他是被气狠了。“侯爷别与他计较,我去找太医——”
“不必。”制止他的是明夷。国师面色平静,望着温汣双手发颤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塞入口中。
“噢噢,带着药呢。”陈之微松了一口气。
明夷并未回答。
国师的余光中,身侧的青衣人的胳膊有些发颤,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吞下药丸后,温汣停下了刻意掩饰的呛咳。
好腥。又腥又苦。这是丹药入口的第一反应。明夷给他的药像是揉了血气,淡淡的铁锈味在他口中弥散。他并未犹豫,将它咽下。
明夷说这药见效快……但愿如此。
他也只能信明夷了。
温汣再度轻咳一声,清去嗓中残余的苦意。
“陈将军,”他平复着气息,“借弓一用。”
“弓?”陈之微一怔,却还是取下背后的弓,拿在手中掂了掂,“侯爷,我这是硬弓,依上次看,怕是……”
拉不开。温汣知道他想说什么。
明夷诚不欺他。然后他想。
灼骨蚀髓般的疼痛在他的躯壳中蔓延,却也切切实实将盘踞已久的寒疾驱散了些。他收缩手指,仿若禁锢他多日的锁链断裂,躯壳轻快许多。
“无碍。”他向陈之微颔首,伸手接过了硬弓,沉静的触感令他熟悉而陌生。
“弓?”阿连拓也是一怔,“侯爷想与我比箭法?乐意奉陪!”
年轻羌人嘴角上扬得厉害,显然不信眼前这病秧子能有力气挽弓。
“侯爷好兴致!”他跃跃欲试,“咱们比什么?百步穿杨?”
温汣摇了摇头。“百步穿杨,射的终究是死物。”
“那侯爷说,如何比?”阿连拓真起了好胜心。
头顶有鸟唳声传来,尖利而嘹亮。
温汣仰起头。
——那是一只海东青,盘旋于高天,双翅舒展,黑沉沉的影子掠过地面。它飞得高,也飞得自在从容,傲然翱翔于云间,睥睨着下方的山林与人群。
“……侯爷。”温汣听见陈之微嘟囔,“我不该给您这弓的。”
药效正在他体内弥散。朦朦胧胧的痛楚从肺腑间传来,令他想起一些往事。
挽弓。挽弓。
第一次在战场上挽弓,大概是十四岁那年。父亲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帅旗让他射。他便去射了——箭矢破空而出,旗绳应声而断,大纛轰然倒下,将士欢欣鼓舞。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笑意。
他又想起陇水之畔。他张弓射倒了龙纛,又一箭射中帅旗下的玄甲人。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见对方被簇拥着退回帐中,回首时,他身后那些满脸泥污、面色灰败的残兵眼中燃起了希望。
阿汣。他听见父亲叫他。
侯爷。他听见士卒叫他。
阿连拓挽着马缰,还在等他的回应。
温汣扬了扬唇,露出淡淡的笑意。
“射它。”他抬起一只手,“——那只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