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国的使团是在第二日正午到的。
不同于前些时日与羌使见面,温汣此次与戚凛同去。
“侯爷在这里坐。”戚凛拽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主位旁。
羌使那次,温汣虽坐得靠前,却终究是赴宴者应有的位次,此次却直接与戚凛并肩。
——这是戚凛意欲展现给虞国的。
有侍从为宴席上的杯盏斟满美酒,轮到温汣时,杯中依旧是茶。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听着侍从通报虞国使者到来。
陆成霖走在最前方。
他的副将同他印象中并无不同,即便在敌国殿上,依旧散漫痞气。
温汣抬头时,恰巧与他对上视线,却未从那双黑眸中寻到讶异,似是对敌国殿上遇见故人早有预料,只是步子一顿,随即大大咧咧地朝他抱拳行礼:“见过侯爷。”
侯爷见完了才是戚凛。
陆成霖又转向乾帝,说得从容:“见过陛下。”
——但他身后的使团却不是这样了。
陆成霖是副使,走在他身后的那名文官温汣有些印象,应当是在越曜府上有过数面之缘,看衣着是主使。
再后,是名武将打扮的汉子,是昔日靖远侯军中的校尉,直属于陆成霖,名唤何钧。见到温汣,他显然怔愣一瞬,神色间有些不可置信,嘴唇微动。
温汣分辨出,何钧在呢喃“侯爷”。
陆成霖未表露出什么,何钧与那名文官却一直盯着他。只不过文官的目光中多是审视,而何钧视线扫过他领口的红痕——戚凛昨日刻意留下的红痕——显然联想到了什么,目光中多是悲愤。
温汣又想叹气了。
待所有人坐定,接风洗尘的宴席便算开始。
虞国的使团同戚凛拉扯着和约,明里暗里打探前些天羌部的到来、打探乾帝是否同羌部达成共识。每每指向核心时,戚凛总绕过话头,不直接作答。
——与早些时候应付羌部大同小异。温汣算是摸清了乾帝的路子。
戚凛习惯先给对方制造疑虑,以获得主动权。乌骨述老谋深算,不吃他这一套,虞国的主使却耐不住性子,面上隐隐有焦躁神色。
但没人提靖远侯。
使团中望向他的视线一直不断,戚凛在桌案下方捏了捏了他的手。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交锋中,靖远侯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却没有人主动提及,直到宴散。
——这次戚凛并未留他。
乾帝笑吟吟地让他回殿休息,不乏在虞使面前故作姿态的意味。
戚凛的意图明显得无以复加。
独自走回寝殿的途中,温汣想。这次连带路的内侍都未指派,月余以来,他第一次在乾宫内孤身一人。
可温汣知道,周边必然有许多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皇城司?或许还有随使团前来的、越曜的眼睛?
他淡淡勾唇——他的舅舅得知他如今处境,是该舒心,还是该忧心于他终究未死?
“侯爷!”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汣转过头,便见何钧从后方小跑而来,模样颇为急切。
“侯爷……”见温汣停下来等他,何钧的眼眶发红,“您受委屈了。”
直心眼的武将显然想要移开视线,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去看温汣、去看那些暴露在外的红痕。
温汣默不作声地将衣领拉高了些。
“好久不见,何校尉。”他朝何钧颔首,神色淡淡。
一定有人看着。戚凛将他作为饵料,何钧便是钓上来的第一条鱼。
——只不过,戚凛想看的大概是越曜的动作,而何钧只是作为旧部,想来见一见他。
然后温汣便听见何钧再度开口,语气中满是急迫。
“侯爷在此处受了折辱……末将伺机救您出去。”
说这话时,何钧倒还知道压低声音。
温汣笑了笑。
“不必。”他道,“若我走了,戚凛撕了和约,又该如何?”
何钧一怔,显然是沉浸于悲愤中,并未考虑太多。
“末将……末将……”他咬着牙,一时说不出连贯的语句,“若是侯爷还在,又哪里会惧乾国?侯爷,魏王说您病逝,想不到是用您换来了和约……”
“大虞确要休养生息,”温汣说,“这和约——”能用他换来,也不算徒然。
一只胳膊从背后揽住了温汣的腰。
“何校尉,”戚凛在他身侧含笑开口,”故人叙旧,点到为止。阿汣身体抱恙,朕先带他回殿中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