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想了想,摇头,又眼睛一亮:“阿姨,您会照顾病人吗?”
保洁阿姨点头:“伺候人滴活路么,姨拿手滴很!”
江辞说:“县医院,有个爷爷需要照顾。”
两人商量过后,江辞毫不犹豫付定金,阿姨推开她的手机,“钱么事。姑娘,实话跟你说,姨在网上见过你滴视频。我家女子叫'大头'缠过。网上吵嘴姨不咋会,帮你照顾人,姨乐意滴很!”
商静恒离得太远,听不见对话内容。就见一辆网约车靠近,江辞和保洁阿姨拥抱,然后两人来回取奶茶,乐呵呵上车走了,出城的方向。
又去村里帮周朗。和个陌生人都能亲热的拥抱。
三餐都没着落,钱全砸去买奶茶。
这叫啥么!缺心眼,不知死活!
商静恒的脸色沉下来,呼吸粗重,他一脚油门。开了好长一截路,发现方向错了。
大掌拍在方向盘上,又拐回去。轮胎的摩擦声中,是他的咬牙切齿的发去一条语音:当你滴散财娃去,饿死去。
咻——一条提示,显示名“骨头”。
江辞兴奋点开微信,摇头晃脑炫耀:“我骨头给我发消息啦。”
外放,收获了保洁阿姨尴尬的笑颜,和自己愣神的三秒钟。
眨巴眨巴眼,江辞的粉嘴唇对准手机:“你这个臭老头,臭青蛙,你是天底下最坏的混蛋!老王八!”
不解气,她点开那朵莲花图案,拉黑。电话号码,拉黑。
发出语音之后,商静恒就踩刹车打双闪,靠边停了,手指飞速寻找撤回按钮,好不容易找到,显示超时。
好在收到一条信息,他抿唇,虔诚点开。
一句话里有两个“老”字,刺耳。他没愤怒,满心的歉意,连一句整话都不及打,敲下“明天”二字便发送。
刺眼的又来了,一个红色感叹号跳出。
呼吸凝滞,世界的声音停止了。笃笃笃——很闷的声音震得脑子嗡嗡响,扭头,车玻璃上贴着交警的脸,嘴唇在玻璃后一张一合。
恍恍惚惚开窗,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喇叭声,路边行人的交谈声,卖凉皮的小推车咕噜碾过地面,混有交警的声音:“这里不能停车,赶紧走。”
道歉,点头,升窗、挂挡、打方向盘,整套动作机械完成,商静恒的脑子空了,目光迟钝。
不行,这样开车会出事。
这是他仅存的理智。商静恒就近找了个停车场。熄火后,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起伏,脑子里的声音久久不能平静。落日的余辉从窗户斜照在背上,很凉。
停车场内,陆续有车驶出,归家的方向。只有商静恒租来看江辞的这辆大众,趴伏不动,如同僵死的小虫。被光线盖成灰败的颜色。
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路边两排白杨,出租车行驶在乡道上。
车窗内,江辞的脸由亮转暗,瞳孔映着倒退的高粱地。前几天腿上被咬出的蚊子包又开始痒痛。她最爱漂亮,一点破皮都要大叫,此刻却伸手将蚊子包抠了,小血珠一滴接着一滴往外冒。
隔日上午,紫曦雅集工作室外。
一溜黑色奥迪,整齐停靠在路边。皮鞋锃亮,县里一众领导等在路边,擦汗张望。
马路上,红旗车缓缓驶近。杨紫曦一身茄子紫的丝绒旗袍,率先下车,点头哈腰拉开车门:“程老,您请。”
程仲霖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从车里跨出来。
这位刚退下来的老领导,便是杨紫曦请来的贵客。她出差回来直奔机场去接的人。其他人也众星捧月的围过来。
江辞站在台阶上,自来熟:“阿爷。”
程仲霖的脚步停住,目光落在她衬衫的花纹上。石榴花是昀县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花样绣法更是昀县独有。
他笑了,然而看见江辞的脸,怔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辞去挽他的手臂,“阿爷,里面请。”
粤语的温软落在耳朵里,程仲霖脸色柔和起来,“你不是本地人吧?”
江辞咧嘴一笑:“哈哈,猜对啦。仙女下凡来迎接您的呀。”
程仲霖乐得合不拢嘴,不停打量她。
江辞今天穿了见月白色棉麻衫,浅灰阔腿裤。粗辫子随着转身,甩在背后,上面一根漂亮的红头绳。翠英给扎的。
背影,辫子,红头绳出现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
远处一棵大榆树下停着辆大众,车内的商静恒手持望远镜,棒球帽压得很低。昨晚在1808等了一晚上,江辞在村里没回来。他特意换了身时尚的POLO衫守在工作室门口。
然而江辞已经进去了。他只能捏着望远镜,像个贼。
司机老赵扬了扬烫金请柬:“不是请咱了吗?进去呗。”
放下望远镜,商静恒说:“进去做什么?给人落话柄,说恒硕官商勾结吗?”
老赵忽然想起来,掏出手机,“周朗在直播。”
商静恒在车内抓心挠肝,江辞已经引着程仲霖走上二楼。
杨紫曦走在后面,踩着台阶的时候她还觉得踏实了,然而推开贵宾室的门,脚步僵在原地。
博古架,酸枝茶台,全没了。清雅奢华不复存在。靠墙的位置搭了个半尺高的戏台。几个粗布老汉坐在两边,手里是板胡和梆子。
这不就是北五里村的戏班子吗?一见人来就哐哐敲大锣的老汉,是她爷。
杨紫曦拽过江辞,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弄什么?我让你办高端茶会。你搞这些土得掉渣得东西来,程老怪罪下来怎么办?你要毁我?”
“土咋咧么。土里头能长高粱,土里头还有兵马俑。没土,参天大树咋个扎下根么。⑴ ”江辞抽出手,给程仲霖沏茶,双手奉上,“爷,你说是不?”
“对着呢,土里头有咱的魂。老秦人不装腔不作势。”程仲霖抚掌大笑,戏台上的的锣鼓震天响。
这一幕被直播镜头捕捉。
商静恒眼眶微酸,后背猛地挺直了。
他这个靠着泥土砂石发家的县城首富,被人喊了十几年的商总。有多少人附庸风雅捧着他,就有多少人背地里笑他粗鄙。他不在乎,不证明。只是长久的时间中,少了一份认同的共鸣。在读出Elodie JIANG的名字时,他还曾小小的失落过。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冲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直播画面里,翠英给她额心画了个花钿。江辞换了石榴红的对襟褂子。
《苏武牧羊·汉苏武》,她那娇嗓音竟然唱了老生,苍凉高亢。随着节奏踏步,墨绿马面裙下的脚踝有一个特写。
商静恒清楚地看见,白皮肤上有个血痂,旁边还有一圈蚊子包。
抿唇屏息,一种酸涩感顺着喉管堵在了他的鼻腔内。
秦腔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她没下台,又有第二支戏班子换岗,她唱海市的粤语《荔枝颂》:“卖荔枝……身外是张花红被,轻纱薄锦玉团儿……”
调子娇俏,尾音带钩。程仲霖坐在太师椅上,手打拍子,满脸笑意。
车内一向沉稳低调的商总,嘴角上翘,微扬下巴:“看看,这是我……”后面两个字说不出口。
老赵赶紧捧脚:“是你婆姨。”
商静恒的模样定格成《亮剑》里叉腰仰头、一脸嘚瑟的小兵表情包,他大手一指:“走,去现场。”
然而直播画面被电话截断,联合执法队去厂子封门了。
老赵赶紧启动汽车。
透过车窗,商静恒恋恋不舍看了眼二楼的阳台,这个季节月季花不开了,绿叶却比任何一天都油亮闪光。
午后的风穿过绿叶,穿过阳台的珠帘,吹拂着江辞的裙摆。她伸手压了压,一瓶一瓶地给戏班子的叔叔爷爷递水。
程仲霖看在眼中,满意在心中,夸她懂事。喝茶间隙,他盯着江辞的脸:“小江,你是不是港城人?我见你眼熟。”
江辞摆手:“不是不是。我粤语跟港片学的,嘿嘿。”
程仲霖嘶一声吸气,不对。
正在此刻,郭队带着人推开了贵宾室的雕花门。
屋内倏然一静,就见他拿了两面面硕大的锦旗,递给江辞,身后的两个警员给江辞戴上大红花。
郭队露出慈祥笑意:“两面锦旗,一面不少。用你的原名,Elodie JIANG同志,你见义勇为的奖金批下来了。”
室内罗鼓再一次响起,乡亲们都在鼓掌。
“小江还是个小英雄啊。”程仲霖惊讶,抬手展开锦旗,法文名字引入眼帘。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想起来了。这女孩他的确见过。港城,顾家公子的跑车上。惊鸿一瞥,当时他就打听名字。随行的人告诉她,这女孩来头比顾怀大,是叶静昀的小姨子。
叶静昀可是通天的人物啊。
程仲霖不动声色,慈眉善目,“小英雄,一会儿能不能赏脸吃个便饭?”
江辞还沉浸在得到大红花的喜悦中,低头卷着锦旗:“阿爷,饭就不吃了。”一挺背脊,“我要举报。”
空气静了一秒。杨紫曦脸色刷白,不停使眼色,让她别搞事。
程仲霖倒是和善:“虽然爷爷退下来了,但只要是有失公允的事,义不容辞。”
江辞说:“县里的恶霸一直在打击报复。有人雇水军带节奏,泼脏水。那个张局,疑似恶意打击报复商静恒。县长也冤枉。”
选择这个时间送锦旗,郭队也有“上奏”的意思。立刻将情况报告。
水深啊,张局有些背景。
程仲霖摸了摸下巴,他都退休了,没必要掺和。但江辞是叶静昀的小姨子。
程仲霖拖长调“嗯”一声,表示会按照正规程序核查。如果情况属实,会还当事人公道。
他目光如炬,又问江辞:“商静恒是你什么人?”
江辞胸前的大红花一挺:“我屋里的。”
旁边的翠英大笑:“那叫你‘老汉’。”
周朗不乐意了:“什么老汉。他俩啥关系都没有。”
话题在哄笑中被打断。程仲霖不好当众再打探过多江辞的情况,在一众簇拥中,去吃接风宴了。
茶会完美落幕。众人陆续离去。江辞累趴,独自倒在沙发上,盖着锦旗即将酣睡,摸着上面的金漆大字“见义勇为,巾帼英雄”。
皮鞋踩在楼梯上笃笃有声,停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你是江辞?”
江辞微微偏头,看见笔直的裤缝,收腰的松绿军常服,五官和商静恒几分相似,气质更偏柔和。
她坐起身:“对啊。你是谁?”
那人盯着沙发上的女孩,沉声说:“商静恒的弟弟,我叫商小冬。我想和你谈谈。”
(本章完)
【小手机实录】
@昀县百事通:【绝杀!!】家人们,今天直播都看了吧?秋裤女侠唱秦腔。把程老哄得眉开眼笑,还上奏了一波,把商总的危局给解了。这业务能力,难怪商总被迷死。都送锦旗和红花了,官方盖章定的死死的,看谁还敢造谣生事。
热门评论:
@昀县第一帅:那句秦腔一出来,我直接泪奔。脚踩在土上,咱老秦人敢和老天爷讨价还价。
@麻婆豆腐:我哭死。小姐姐受那么多委屈,商总连面都没露,人家一出手就帮他把生意和名声都保全了。他真的不是霸凌和恩将仇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