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清晨薄雾未散,轻纱似的将小区笼成乳白色。叶片聚着露水。
风过,一颗露水啪嗒从树叶掉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团湿晕。
湿晕被一双球鞋跑过,纯白运动服在林荫道留下残影。
懒觉大狗江小姐不仅早起晨练,还一路跑去买了三笼韭菜包子,颠颠儿去了小张家。
与此同时,恒硕总部的办公室,加湿器正吐着细密白雾。白雾之后,商静恒手拿半个包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显示心率检测界面。昨天逛街,他买了块健康手表硬给江辞套上。打的是关注女娃心率的馊主意。
商静恒不认为是馊主意,北方冬天是很冷的,健康顶重要。
此刻监控界面数字赫然显示135。
商静恒鞋尖咚咚点地,装模做样发问候:早安,在做什么?
江辞:画画。
胡扯。画画能把心率弄到135?他扛水泥心率都没这么快。
商静恒是一点都没敢提监测心率的事。那太变态了,他是个生活在阳光下的老实男人。
此刻他立刻想起了张知远,小张是去给江辞送过早餐的。
小张都快吓死了。先是老板亲自送早餐,又是老板娘打电话。这一大早的,他还以为又要把他特助的工作给撸了。
一听江辞亲自给小张那个瓜怂送了早餐,商静恒手里的包子顿时不香了。
这一上午他看了五百多遍监控,愣是一条短信也没发出去。
午休时间一到,商静恒抓起烫成炭的手机往江辞家赶。
秘书小刘拦住了他:“商总,中午有程老的局,市里的领导都来了。您得提前十分钟过去。”
聚仙阁最大的包厢。桌上冷盘都没上,茶也不冒热气了。一桌领导盯着空桌子,各个都不敢玩手机。商静恒一个平头百姓更不能没规矩。
程老坐在主位,寒暄之余,时不时往门口瞅。似乎在等大人物。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辞穿了件双C标的白连帽卫衣,高马尾,蝴蝶结,学生一样朴朴素素就来了。
“小江同志。”程老堆笑站了起来,其他人也一溜恭恭敬敬起立。
“阿爷。”江辞打完招呼直奔商静恒去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江辞抱住商静恒的胳膊:“逮到你啦。”
呼出来的气全部被打劫,商静恒感觉一下子被扔进了麻袋里。
一桌眼睛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聚过去。
程老端起茶杯,笑得意味深长:“小江真的在和小商谈恋爱啊?”
承认了性质就变了。
商静恒心中警铃大作,张局是江辞举报的,虽说合规合法尘埃落地。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把手臂从江辞怀里抽出来,商静恒的大掌在江辞发顶呼噜一把,慈祥脸:“才认识的,小辈小辈,普通朋友。”
睨他一眼,江辞收回了抱着他的手,垮脸:“商老板说得对。”
包厢内空气凝结了一秒。几个原本想敬酒的领导都尴尬地停了动作。
商静恒不敢去哄江辞,膝盖上放着的手攥成拳。
服务生开始走菜。一桌子福州菜,来自于程老的调查。通过多方打探,他已经确定江辞就是叶静昀的小姨子。
程老偷偷打开了录音功能,试试探探地问:“小江,你姐夫还好吧?”
江辞反应很快,瞎话流畅无比:“我姐夫搁乡下种地呢,刚买了拖拉机。久保田的。”
商静恒内心哼一声:瑞士有钱人的兴趣爱好也不怎么样,开拖拉机玩。开得还是小本子的,毫无觉悟。
程老自然是不信的,没追问,饭局上依旧拐弯抹角打探江辞。都被江辞四两拨千斤挡了。拍照合影她也不同意。
但程老已经录了音。饭局结束后,他拨通了相关人士的手机。
对方原本对他爱答不理。
人精似的程老报上了Elodie JIANG的名字,并发过去一张江辞的背影照片。
半小时后,叶静昀的声音出现在手机听筒:“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对面说的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语速很慢,冷如寒潭,隔着手机都有种云端之上的掌控感。
程老握着手机,看不见人也低头哈腰:“昀县。江小姐在我们这边玩。我有幸听她唱了秦腔和粤剧。”
十秒后,叶静昀一个字:“嗯。”
对方显然没有交谈欲望,程老赶紧把音频交了,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主要是凸显自己和江辞关系不错,帮了江辞的忙。由于摸不准叶静昀的脾气,他没提商静恒。
叶静昀只听,不说话。
挂断电话,他不紧不慢拨通了顾怀的号码,声音无波澜:“我小妹在哪?”
顾怀汗毛都要吓掉,磕磕巴巴答话:“辞辞在,在在……”
叶静昀:“你抖什么?”
顾怀擦擦冷汗:“没没。我俩在北海道玩呢。叶哥,你在瑞士忙你的,我俩特别好。”
叶静昀说:“去昀县,找江辞。说她开拖拉机的姐夫,让她回家。”
不再多话,挂线。
叶静昀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他缓慢地翻动江辞的黑叉账号。
和顾怀的合影,天天不落。每条下都有叶静昀的点赞。
看着那一连串的红心,叶静昀嘴角出现一个极微弱的弧度。
小妹,小妹,小妹学会用‘定时发送’骗人了。
小妹胡作非为惯了,谈了男朋友之后几个星期不理他是常事。顾怀又是可靠的人,叶静昀不便打扰,最近他也确实忙,顾不上她。
叶静昀拨通秘书手机:“查,江辞在昀县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远在昀县的江辞,对此一无所知。她没登录从前的任何社交帐号,手机号码也换了,顾怀联系不到她。
江辞正忙着和商静恒怄气。
1808的客厅,形似骨头的公仔被五花大绑,江辞揪着红麻神狠狠一勒,对着旁边站着的男人咬牙切齿:“普通朋友是什么意思?”
商静恒情绪复杂。她不否认,他庆幸她识大局。同时又觉得她不在乎他。
于是他盯着骨头公仔,转移话题:“这是螃蟹?为什么困成这个样子?”
江辞狡黠一笑:“困了的螃蟹,更美味啊。”
商静恒认真点头:“嗯。”
江辞说:“不绑螃蟹,下锅的时候满处爬。不过逮住以后,蟹钳挣来挥去,更加有趣。”
商静恒表示认同:“得困结实了。”
江辞:“我的结打得漂亮不。”
商静恒:“漂亮。”
江辞将公仔一丢。
“咚”一声,公仔可怜兮兮靠在沙发被上。
盯着龟壳子似的公仔。商静恒越看越觉得,不太对。
商静恒还是略略知晓的。
嘴角微不可察翘起一点弧度,圭甲富嘛,他也会。可以优雅的将一瓶酒打包带走。
江辞问:“你会?”
商静恒:“不会。”
江辞:“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商静恒看向江辞,问她,“你喜欢吗?”
江辞意味深长一笑:“喜欢啊。”
商静恒说:“嗯。”
两个人说的是一回事,但又不是一回事。但笑,是一模一样的。
商静恒揪起公仔的结,弹了一下,对江辞说:“去换衣服。跟我回家吃晚饭。”
傍晚六点。
猛士917缓缓驶入商家别墅院门。
秋叶无声飘,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出来迎,包括保姆。
保姆张婶正在厨房里笃笃跺菜。商小冬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见江辞,手机险些吓掉。
江辞一身棕。卫裤毛衣,领口翻出一圈格子衬衫领,长而白的脖颈上没有装饰物。黑发松散扎着,看起来无比良善温婉。
商小冬还以为这魔丸要穿皮衣配花秋裤。
江辞微笑柔声:“二哥。”
商小冬白眼:“装什么良家妇女。”
等了半天江辞也没回怼。
商小冬又白一眼商静恒,肯定是他哥为了掩藏魔丸属性,提前给江辞上过教育课了。
冤枉啊。商静恒也出乎意料,衣服是江辞自己搭的。他半个字都没交代。他早就放弃诊疗了。
至于怀孕乌龙,商静恒没和江辞商量。她认与不认没差别,把天翻了都正常,他兜底就行。
母亲林婉从厨房探出个头来。她是体面人,做不出把人捻出门的事,只是淡淡点头,让江辞在沙发上坐。
商静恒问:“爸呢?”
商小冬环视:“刚才还在。”
江辞手指楼上:“是不是在楼上?我刚才看见一个老爷爷往楼上跑了。”
果然,商小冬在二楼卧室找到了他的老父亲。大花被子有个瑟缩的轮廓,商震戴了个口罩。
商小冬:“爸你在家戴什么口罩?”
商震将被子拉到眉毛:“我困。”
商小冬:“人来了,再讨厌也见一面。吃几口饭再回屋休息。”
商震:“我不饿。”
商小冬:“桌上剩的核桃馍都被你吃光了,你不饿?”
商小冬硬拉着父亲下楼。商震“哎呀呀”别别扭扭,死活不肯取下口罩。
到了楼下,商震不打招呼不看人。就坐在棋桌边,手哗啦啦摆弄棋子,脑袋快要垂到到地板上。
见他一直扯弄口罩,商静恒以为父亲不舒服,上手过去:“爸,摘了吧,闷得慌。”
商震死死捂住口罩:“不摘不摘。”
江辞坐在商震对面,歪头去瞧,随后爆发葫芦娃的叫声:“爷爷!”
商震抬手遮脸,一声不吭。
他见过江辞,上午去小张家看望老同事时见的。不仅见过,他还吃了江辞的韭菜包子。还听了江辞唱歌。
“我是你的大眼睛,你是我的小绵羊。手儿手拉上,嘴儿嘴对上。爱是两根擀面杖,一个锅里面缠搅团。”
一首谈恋爱的歌让几个老人家想起了自己美好的爱情。商震还夸江辞唱得好,有他老伴当年的风范。
他哪知道那是江辞。老张喊的是“秀芬”,张知远个碎怂一个字也没提。
江辞也没想到这位爷爷是商静恒的父亲。听歌时就数他玩命鼓掌。
江辞热情:“爷,还听歌不?”
商震绷脸:“不听。我从不听歌。”
江辞执棋:“爷,我陪您走一局。”
商震闷声吐字:“摆。”
楚河汉界,起手当头炮,转屏风马。江辞的棋风大开大合。
“钳形攻势打法。你懂兵法?”商震眼中闪过惊诧,摘了口罩。
一拳打十个的人,可不止会拳脚功夫。都怪她太有才华,太爱显摆。不然叶静昀不会一门心思要把她扔到国外军营。
但她认为爱显摆本身没有问题,有能耐,干嘛藏着掖着。
落子间隙,江辞讲起了坑道工程防守,爆破参数和土工作业规范信手拈来。还讲了 □□的配件生态。
老兵商震的眉头逐渐舒展,这女娃能耐。
其实商震对江辞的偏见在上午就松动了大半。流着涎水的舅老爷,讲起小江同志的光荣事迹和说书似的,口若悬河。
舅老爷还指导小张用子平术“断了个命”,把商震说得一愣一愣。
小张哪知道江辞的八字,纯胡说来着。但舅老爷是的确是县里的活神仙,人一瘫就更显出些神秘,商震对此深信不疑。
八点准时开饭。江辞替长辈添饭夹菜,孝顺规矩。和商小冬口中的狐狸精完全不一样。
每道菜,江辞都能说出典故。
商静恒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他媳妇就是懂得多。
商震一口干了茅台,酒杯磕在桌面。
“老大,挑个黄道吉日,两家人见一面把日子定了。”
这话一出,商小冬将筷子一拍:“爸你老糊涂了?她肚子里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商震眼睛一瞪:“商临川,她是你嫂子,肚子里揣的是你亲侄女。饭桌上没你指手画脚的份。”
父亲喊了大号,商小冬一下子就熄火了。
“那就定吧,月份大了,再穿婚纱叫人笑话。”林婉心里不情愿,但她听老伴的。
对于结婚的事,江辞没表露出一丁点的看法。车里也一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回1808之后她就洗洗睡了。
商静恒骨头都凉了。他孤孤单单的上楼,开门就被穿堂风吹。他没关窗,没开灯。
连续的劳累和神经紧绷,让他坐个沙发都感觉陷入流沙。
江辞的外套还搭在他的手肘上,他带着外套出门她也没发现,她没说再见,也没留他。
商静恒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将她的外套紧紧抱在怀里。
单方面定下来见家长、结婚,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她是最讨厌被强迫的。
商静恒的手指和眼皮,在极度不安下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
偏偏这时候接到弟弟的电话,弟弟劈里啪啦往他耳朵里倒豆子。
只有一句话,毒蛇似的钻到商静恒的心里:“哥,江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那劲仗和弦月他妈一模一样。她会留在县里和你过日子?江辞玩腻就把你甩了。弦月她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脑海中莫名出现不存在的场景。是商小冬的婚礼现场。阳光,沙滩,香槟,宾朋满座。商小冬西装笔挺,喜气洋洋。
画面里吹过一阵邪风,小冬眨眼衰老。他毫无察觉,脸庞笑成树皮。
他的妻子挽着年轻男人的手臂跑了,纯白婚纱拖地。她一回头,变成了江辞的脸。衰老的小冬变成了商静恒自己。
他傻站着,喊她:“跑点跑,小心摔。别走,求你。”
江辞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留下一个厌恶又恐惧的眼神。
那眼神和在小张家出现过的一模一样。
商静恒忽然对着手机吼:“歘求单。”
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