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丝自认自己是个经过系统社会化训练的合格成年人,但即便如此,面对薇薇安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她还是被吓得落荒而逃,就连她自己那件大衣都险些落在敌营。
作为记者,碧翠丝不是没见过表达欲旺盛的受访者,但大多数人往往会设立一个社交底线,然后在这条线的基础上进行自由发挥,比如说先前几次发疯的莱克斯.卢瑟只是用煽动性极强的话表达了对超人敌视的态度,但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置身于真正的危险之上,比如说像斯塔克一样宣布放弃军火业务,又或者宣布自己其实是钢铁侠。
而薇薇安这样过度坦诚到不惜挖出自己阴暗面的态度,在碧翠丝的世界中,不亚于印第安人第一次见到从大洋彼岸而来的哥伦布,这种远超于正常社交距离的表达对碧翠丝来说太陌生了。
家境优渥的记者从小在父母的夸赞中长大,也在青春期时很长时间内都被迫承担母亲负面的情绪,但无论如何碧翠丝都从没见过任何人敢于把自己最疯狂最不堪入目的一面揭露开。
在任何一个社会中,把完全负面的自我完全剖开给别人看无疑是一件最冒险的事,更何况碧翠丝确信,自己远没有重要到值得任何人把如此露骨的自我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程度。
以至于听到薇薇安那席话的时候,碧翠丝第一反应并非是安慰或是共情,而是恐惧和逃避。
碧翠丝不否认和薇薇安的朋友关系,也确实不想失去这位从少年时期就倾慕已久的同性友人,少年无数次躺在床上幻想着自己能有一个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密无间的朋友,两个人应该有着相同的理念,相同的价值观人生观,即使爱好不同也没关系,有着不同的职业也没关系,这份友谊绝不会因为这些小小的不同而轻易结束。
碧翠丝能够和这位朋友十几年如一日的聊天,一起去吃期待已久的餐厅,聊各自感兴趣的领域,即使暂时不能见面也不会影响这段感情的浓度,直到碧翠丝成为颤颤巍巍的老太太,也能和另一个老太太一起去做想做的事。
薇薇安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碧翠丝对于友谊的幻想,她美丽自信而优秀,她不是那种需要被碧翠丝跟在屁股后面追捧的蠢货,也不是对碧翠丝的金钱有所追求的贪婪的人,两个人有着相同的想法和理念,碧翠丝享受每一次和薇薇安交流时带来的愉悦感,即使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只是在说一些没营养的话。
碧翠丝在二十四岁完成了十六岁时的幻想,和薇薇安.里维拉成为了朋友。
但碧翠丝想象中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这段友谊应该是循序渐进的,就像是薇薇安第一次向碧翠丝展现出她的秘密时,碧翠丝有种被命运选中般的特殊感,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让碧翠丝意识到自己或许对于薇薇安而言是与众不同的,但是当薇薇安在那晚的汽车上承认自己利爪的身份时,碧翠丝的内心已经开始响起了警钟。
碧翠丝竭力帮薇薇安掩盖法庭有关的事,也想过用自己的钱补上电影项目的缺口,既然自己知道了薇薇安的秘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需要交付些除了真心以外的东西?
直到现在,薇薇安承认了自己一切的不甘,几乎要把属于明星光辉的假面在自己面前完全撕碎,那作为交换,自己能做到什么?
碧翠丝靠在座椅上,尽可能的深呼吸,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爆炸案留下的后遗症,碧翠丝最近总是容易因为一点情绪问题就喘不上气来,如今终于回到能够独处的环境中,碧翠丝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除去呼吸急促之外,自己的小腹也在抽痛。
生理期已经过去,不存在痛经的情况,碧翠丝用手指一寸寸试探疼痛的位置,终于确认了疼痛来自于胃部。
比起胃疼,碧翠丝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趴在方向盘上想要短暂休息片刻,眼睛刚刚闭上,耳边便突然只剩下响起的声音。
“嗡嗡——”
碧翠丝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台早该报废的破电视,此时正因为天线出了故障便开始发出噪音,碧翠丝想试着咽口水来缓解耳鸣的症状,但喉头滚动了几次,却没办法缓解丝毫不适。
“这样是不是不对?薇薇安是我的朋友,她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做什么,她只是在倾诉自己的情绪,我没什么能帮上忙的,至少要留在那里安慰鼓励她,我现在逃走了,这算什么?”
“但刚刚的场景太不对劲了,为什么这些事要让我知道,这些我完全没办法解决的事告诉给我有什么作用吗?是她认为我能解决这些麻烦,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想要分散一点糟糕的情绪。”
“可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写点没人看的破文章,我手里的那些资金只能保证自己不饿死,我没办法让科兹洛夫得到应有的教训,也没办法在不伤害那些受害者的基础上揭露整个事件,我手里的钱甚至不足以让这个项目完全脱离科兹洛夫和奥利安集团的影响。”
“我只能留在那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让薇薇安浑浑噩噩的熬过这几天,这似乎就是我唯一的作用,可现在我连这些事都没有做,我把薇薇安抛下了,让她继续去面对那些糟糕的事。”
碧翠丝几乎能够想象出在空旷的酒店房间里,薇薇安是如何带着失落和残留的愤怒地站在原地,那头红发会因为突然跌落的情绪而变得黯淡吗,在这场下意识的逃避之后,这份友谊还能存在吗?
但碧翠丝没有一点挪动身体的力气,即使自己只需要打开车门回到电梯里,只要五分钟就能回到那个房间,而一句道歉的话连五秒都用不到。
等到耳鸣声和胃部绞痛的感觉终于一起消失时,碧翠丝打开手机,做好了要迎接薇薇安质问的打算,却还是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愣神。
手指在键盘上把一句话反反复复修改了几次,碧翠丝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句思考了很久的话发送了出去。
“抱歉。”
碧翠丝看着简单的几个字,总觉得显得过于冰冷,碧翠丝下意识打出一长串解释的话,诸如“今天胃不舒服”“昨晚没有睡好”,只是在那些借口被发送出去之前,碧翠丝先收到了薇薇安的回复。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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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兹洛夫的事并没有结束,碧翠丝这个和电影无关的人反而比剧组成员还要担惊受怕。
道德上,碧翠丝知道这个人渣的事越早被爆出来对大家都好,但情感上碧翠丝又知道这件事也意味着薇薇安难得到来的翻身机会会彻底结束。作为朋友,碧翠丝不忍心看着薇薇安的心血付诸东流,即使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还有其他人遭受着痛苦和折磨。
碧翠丝又去见了几次心理医生,拿着医嘱开了些药,或许是自己最近的状态烂的离奇,就连克拉克都带着不少亲手做的甜食在碧翠丝的办公桌前晃了好几次,或许是药物的影响,碧翠丝没什么胃口。
连着一周下来,碧翠丝都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好在有各位靠谱的好同事在,碧翠丝这才没犯太多离谱的错误,等到周五下午三点钟向佩里提交了这周压在手里的最后一份稿件,碧翠丝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周末。
玛格给碧翠丝交代了几项任务,首先给公寓里添置足够的蔬菜和水果确保自己未来一周的食材储备,其次便是把佐伊送回位于郊区的别墅去,然后还得去给夏洛特送几份落在家里的文件。
碧翠丝不知道马上就到下班的点让自己去送文件做什么,但面对掌管了自己零花钱和账单的玛格女士,碧翠丝还是选择乖乖听话。
文件被放在了夏洛特的书桌上,碧翠丝推开书桌的门,一眼就看到了被横七竖八放了一桌子的文件,为确保自己不会拿错文件挨骂,碧翠丝特地拨通了玛格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