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檀香听得心中凝重,很快赶到庄上。管事的院子已经慌作一团,丫鬟婆子,人来人往,乱哄哄一片。
隔得老远,听见女人嘶哑崩溃的痛喊,仿佛肝肠寸断。
听得李檀香毛骨悚然,妇人生产,竟痛到如此地步。
二哥领着她走到二门,不方便再入内,把手里灯笼交给她,请守门婆子领她进去。
李檀香跟在婆子后面,刚迈近二门,侧面深竹林荫道上走出一道高高的人影。
那道身影实在打眼,李檀香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
男人走到墙上挂着的灯笼下,那张脸沐浴在光晕里,鼻梁在脸侧落下高深的阴影,面庞英俊如玉。
李檀香恍如见到神官下凡,愣了一下。
男人也向她瞥了一眼。
少女提着灯笼,瘦削的身影,被光线拉长,投在脚边。乌发间束着的丝带,好似蝶翅,翩翩跳跃。
二哥及领路婆子,匆忙向男子恭敬行礼:“大少爷……”
男子神色疏淡,似乎不拘这些虚礼,一挥手,示意他们快去:
“忙去吧,不用管我。”
李檀香也学着二哥及婆子,向他施了个礼,径直进内院去了。
产妇房内已有两个接生稳婆,但全都束手无策;
张婆子管着周围十里八乡的接生,经验最是老道;可是今夜,情势非同一般。管事嘱咐务必要保产妇及腹中胎儿无虞。谁也不敢担责,无法放手一搏。
张婆子看到李檀香来,忙把她叫到一边,向她讨主意。
李檀香不过十六,张婆子之所以看重她,因吴氏生产时,她到李家接生,是李檀香在旁搭手。
那夜,吴氏生产时,少女在旁,不慌不忙的听从吩咐,诸事办得井井有条。还亲自写了张助产的方子。
张婆子本身不识字,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子,便对李檀香刮目相看。
此时把李檀香叫来,一是想栽培李檀香,想叫李檀香接她的衣钵。二则是,叫李檀香试试吴氏用过的那张方子。
“上次你大嫂生产时,你写的那张方子,可有带来?”
李檀香愣了愣道:“没有。”
张婆子急了:“我千叮万嘱,叫你二哥要你把那方子带来,他不曾嘱咐你吗?”
二哥从小不爱动脑,必定是匆匆忙忙,忘了这桩。小时候母亲教他们三兄妹认字读书,她和大哥兢兢业业,二哥只顾上房揭瓦。
“我记得方子,可以再写一张,可有纸笔?”
张婆子大喜,忙将人去拿。片刻,有嬷嬷送了纸笔来。李檀香临窗坐下,提笔默写。
这方子是母亲传授,不许她声张外传。
但此时,人命关天。产妇凄厉的痛叫,渐渐微弱,再拖恐怕凶多吉少。
李檀香无瑕顾及其他。
隔着两道门,谢守青立在竹丛下。
管事找他求取纸笔时,他有些纳罕。少女衣衫虽净,但处处补丁,不像是能识文断字的。
隔着遥遥灯火,少女临窗端坐。清秀的脸,如同春日枝头绽放的玉兰花。她一笔一画,专注的写字,低眉敛目,面色沉静。任窗外惊风竹响,眼角眉梢,岿然不动。
片刻,方子写好了。
少女吹了吹墨迹,将方子递交给旁边嬷嬷。
嬷嬷拿了方子,匆匆出来。
谢守青给了随侍张照一个眼神,张照忙将嬷嬷拦住:
“可是要去抓药?方子交我,我替你们去抓罢?”
嬷嬷看到大少爷在,这大半夜,他们人微言轻,恐办事不利。交给大少爷的人,最是稳妥。连忙向大少爷千恩万谢,把方子恭恭敬敬递交给了张照。
张照转身把方子奉给谢守青。
这少女竟写了一手漂亮的隶书。他扫了眼方子上的药材,把方子递给张照。张照当即出去吩咐人骑马出门抓药。
李檀香写好方子后,两位稳婆给产妇助产,她在旁协助指挥丫鬟婆子们打下手。原本慌成一团的众人,在她的安排下,变得井井有序。
无关人等全部清理出去。屋内架起炉子,拿了一只大口深腹的陶釜,煮上新茶。袅袅茶香,在屋内散开,如雨后春山。
原本满屋糟乱的浊气,一扫而空。鸡飞狗跳的产房,变得舒适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