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一车草,你孤身去卖,太费力,让我随侍替你去卖,回头把钱送来,你看可行?”
李檀香不想麻烦他。谢家这位大少爷看着养尊处优,浑身矜贵,年纪也就跟她哥哥一般大。肯定没见过市井买卖。她时间紧迫,得赶早把草卖了,回去种地。叫他折腾,耽误时间。
但昨夜二哥说过,这位大少爷是崓城新赴任的父母官。
据说,新帝登基后,号召百官爱民如子,百官纷纷响应。他途中见百姓有难处,就要伸以援手,大概是响应新帝号召,体恤百姓之举。
李檀香纠结片刻,决定成全大人体恤之心。
官道周边茅草连天,万一大人把她这车草糟蹋了,她只能再割一车。
李檀香想通了,下车行礼,恭敬答谢:
“谢大人,愿听安排。”
谢守青看她脸色略显悲壮,有点好笑。
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竟如此感动?
且这句“谢大人”,亦不知她是感谢,还是唤他姓氏……
李檀香默默把牛车交给张照,眼睁睁看着张照坐上她的牛车,甩鞭走了。
她回头看道边茅草,虽不及深山茅草茂盛,倒也勉强。
谢守青已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李檀香满脑子想着,那车草可能要白送人了,无暇顾及其他,端端正正向谢守青行了个礼。便拿着砍柴刀,走下道,急匆匆割草去了。
谢守青此次回乡任职,带着新帝暗中交待的使命。
现今赋税,皆是七王一派拟定,苛捐杂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新帝命他体察民情,根据实情革新赋税。
他正斟酌措辞,打算向这少女打听些民生民情。却没等他开口,少女向他行了一礼,就马不停蹄钻进草丛,开始割草了。
谢守青只得跟上去。密密匝匝的野草,见缝插针,顽强的扎根于每一寸土地。他提着干净的衣摆,几乎无处落脚。
几次想跟上,可少女干活太麻利,片刻就割倒了一大片草,钻进更深的草丛去了。
谢守青便停在一旁,开口:
“姑娘,我姓谢,昨夜你兄长应该提及过我的身份?”
李檀香终于回头,冲他点点头。
谢守青亲切的开口:
“我有几个问题,你可愿意回答?”
李檀香点点头,复又埋头割草。
“为何出来卖草,是不是家里收成不好……”
李檀香心想,他问这些,肯定不是玩儿。想必也是体恤百姓,便如实回答。
谢守青问完收成,又问赋税。问完个户,又问整村,乃至整县……
两人一个专心问,一个分心答。
霞光渐渐从云团下绽出,昏沉,又热烈。
谢守青打听完,心内沉甸甸的,底层百姓,比他和新帝想到的,过得还要糟糕。
李檀香专心割着草,霞光照在她的身上。那张脸,心无旁骛。仿佛生活的艰苦,根本无法将她打倒。
天色渐渐放亮,万道霞光照下来。远处的山、两岸荒草茫茫的官道、更远处的城墙,还有眼前的少女,都罩在金色霞光之内。
这浩渺的场景,看得谢守青心潮微微澎湃。
他被李檀香的干劲感染,身上也生出些干劲,上前亲切问到:
“姑娘,柴刀能否借我试试?”
李檀香抬头,看看他白腻如玉的脸,又看看他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默默的把柴刀递了过去。
谢守青接过柴刀。
第一把草都没割下来,手指被划拉出一条口子。
他有点尴尬,看看李檀香。
李檀香眼神毫无波动,先把柴刀拿了回去,从腰间摸出一条手绢,给他包扎伤口。
割了半日草,少女的掌心,带着热汗,就这么握住了他的手。源源传来的热意,如同春日熏风扑面。
谢守青的胸口膨胀起来。
直至片刻回神,他方想到,女子的手帕不能随意给外男,这里头讲究着私定情意的意思。这少女难道不知?
他欲言又止,想开口婉拒,又怕她真的不知,拂了人家好意,还叫人难堪。
李檀香替他包扎好伤口,又闷头去割草了。
谢守青察觉自己刚才是误解了,心里有股莫名的空落。他抛开多余的思绪,再看李檀香割草,终于发现诀窍。
他虚心请李檀香再把柴刀借给他,李檀香仍是给了。这次,他割起草就顺手许多,没再受伤。
张照驾着空牛车返回,看到自家大人,弯着腰,在卖力的帮那农女割草,一脸不可思议。他停了车,下车把卖草的钱给李檀香。
李檀香诚心向两人道谢,驾了车,带了新割的草,双方就此别过。
谢守青目送少女背影远去,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看手指上包扎的粗布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