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看了眼手机,五点过半,刘晨辉还在不断发微信喊他快点过去,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加急了脚步。
拐过月沼边上那棵老樟树的时候,他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动静,车轮碾过石板的颠簸声,伴着一个小男孩的哭腔嚷嚷:“爸!我骑不动了!这路坑坑洼洼的!硌我屁股!”
紧接着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嗓门,合肥腔浓得都能拧出水来:“碧霞门,你骑不动就下来推!你搁那赖着干么四!我拿鞭子抽你了吗!你在这跟我七屁八磨的,我龙麟马,你再磨蹭,我要尅你了!”
叶景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巷子尽头的小广场边上,路灯底下,一个穿羽绒马甲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一棵只剩躯干的桂花树旁边,面前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骑着一辆小自行车,车轱辘卡在石板缝里,进退两难,小脸憋得通红。
旁边石阶上还坐着几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太太凑在一起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看着这一幕笑得满脸褶子。
男人蹲下来,拿手机手电筒往车轱辘底下照了照,头也不抬地冲小男孩道:“你往前蹬一下子,龙头往左边歪一毫毫,把那缝让过去,照不照?”
小男孩试了一下,车没动,抬头看他爸:“照不照是啥?”
就是问你行不行!可管!能不能过去!”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我的乖小屁精,你一个安徽小孩你不晓得‘照不照’?你上学学啥嘞?”
小男孩瘪着嘴:“我是合肥小孩,不是安徽小孩。”
“我一板决怂屁德你!贼不怂!”男人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合肥不是安徽的啊?你姥姥家在芜湖,你爷爷家在黄山,你七拐八拐都是安徽人,勺道,一天到晚竟煽精!”
小男孩抱着车头噘嘴不吭声,只把脚往脚踏板上用力碾,男人干脆把他拨到一边,自己攥着车龙头使劲一提,把卡在缝里的车轱辘给挪了出来,拍了拍车座上的灰:“瓤套好了,马上搞感冒就泽单了,赶紧,搞周正了!”
石阶上的老奶奶们都“噗”地笑出声,其中一个戴绒线帽的老太太吐出一片南瓜子壳,慢悠悠开口,一口浓重的徽州土话:“小伢哎,你把车龙头往左边歪一滴滴,后头那个坎高起一截嘞,你硬拱拱不克咯,你要顺着它的势,它自家就闪开你喽!”
小男孩抬头看了看老奶奶,又看了看他爸:“爸,这个奶奶说啥?”
男人皱着眉听了两秒,转头冲老奶奶道:“阿姨,你讲话搞慢点,我这个‘合肥特产’听不懂你们徽州话。”
老太太笑着换了一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浓重徽州尾音的“塑料普通话”说道:“我说把车龙头往左边歪一滴滴,后头那个坎高起一截子嘞,你硬怼怼不过去哦,你要顺着它,莫跟它犟,它自己就让开你了咯,晓得不啦?”
男人听完一拍大腿:“哦,晓得了晓得了!”他蹲下来扶着车后座,冲小男孩喊:“你柯听道勒?奶奶教你的!搞慢毫的,你别跟个炮仗一样使劲蹬。”
男人直起腰,冲老奶奶一拱手:“讲真,谢谢哦,我来这都快一年了,到今个还是听不懂徽州话是弘个样子的,伢儿,快斯过来,跟奶奶讲谢谢。”
小男孩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脆生生说了句“谢谢阿婆。”
老奶奶磕了一颗瓜子,笑着用土话回了一句:“缪事,不妨哩,许个合肥话噼哩啪啦一通响,我听哩半天才听出侬港个什哩。佢合肥话港话就像上街一样,急拉拉个!”
小男孩“嗷”一嗓子蹬上车,歪歪扭扭地拐过巷口,男人显然没听懂老太太说得啥,只好陪着笑挠挠头又到了一声谢,赶紧追上那一小团颠颠的背影,在后头喊着:“碧霞门,猪头吧唧的搞慢点,拐弯提前减速!龙头把住!你往左歪干么四!那是沟!我看你真油耗不顶龙,我得个乖乖勒!慢点!”嗓门的声音大的把树上歇脚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扑棱棱地窜进夜色里。
叶景靠在巷口的墙边,笑得肩膀直抖,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那对父子消失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男人的大嗓门还从巷子那头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老太太的交谈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
叶景把手机揣回口袋给刘晨辉回了一条消息,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在自家的小区门口的水泥路上。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比刚才那个小男孩还小一两岁,叶京华也是这样弯着腰扶着车后座,扯着嗓门喊“扶稳咯”“眼镜往前瞅”“刹车捏轻毫”,也是这样追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嘴里骂骂咧咧的教,手里却一直死死扶着后座不敢松。那时候他总嫌他的嗓门大,在小区邻居面前丢面子,每次都皱着眉让叶京华小声点,现在想起来,那混着合肥腔的大嗓门,居然连每个声调起伏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叶景低头看了一脚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月光,然后抬起脚,把它踩了过去。
有可能,人生尔尔,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念择路,一世殊途。
叶景加快步子往石桥方向走去,风把巷子尽头刘晨辉发来的语音条吹进耳朵里:“叶哥你到哪了!再不来我冻成冰棍了!”
“快到了快到了!”叶景笑着回了一句,拐过弯就看见石桥边靠着几个人影,刘晨辉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他过来几个人立刻挥着胳膊喊他,一团暖黄的光落在他们的笑脸上,叶景远远地挥了挥手,踩着石板路的脚步声稳稳往那片光亮走过去。
叶景他们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天井里的灯笼全亮了,暖红的光映在白墙上,把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随着风微微晃动。民宿老板搬了好几张矮桌放在天井中央,上面摆了几个粗陶茶壶和一碟花生瓜子,有早回来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玩游戏,嬉笑声裹着暖融融的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叶哥!快点!上个厕所这么长时间!"刘晨辉的声音从二楼走廊传来。
叶景抬头,就看见刘晨辉从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半个啃剩的苹果,冲他使劲招手:"快快快!我们这屋可热闹了!"
叶景应了一声,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还没走到17号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闹哄哄的动静,刘晨辉嗓门最大,还正扯着嗓子跟谁争论他的表白大计,旁边陈涛时不时插一句嘴,说“你在大点声,整个徽州都知道你要表白了,紧接着就是刘晨辉捂嘴的闷响和张宇幸灾乐祸的笑声。
叶景推开虚掩的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漫出来,夹着一股零食的香气和隐隐的桂花糕的香味。客厅的地上摊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零食袋子散了一桌,刘晨辉那包从家带来的酱牛肉已经被拆开了一大半,真空包装袋皱巴巴地躺在桌角。
"叶哥你终于回来了!"刘晨辉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蹦到他面前,"那条手链呢?快快快,给我看看实物!"
因为刘晨辉丢三落四的怪癖,叶景在月沼给他看了眼盒子就收了起来,把刘晨辉急得直跳脚,一个劲地追问了他一路。
叶景从书包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盒递给他。刘晨辉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蓝色的编绳手链静静躺在里面,银质的茉莉花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去......比照片还好看!"刘晨辉举着手链对着灯看了又看,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叶哥你这也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