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二十一年夏,大周北部,山北关关城。
烈日高悬,热风拂面,护城河水绿得发稠,岸边杨柳恹恹地垂着枝条,唯有城外郁郁葱葱林木,在热浪里依旧透着半分清凉,风吹树叶哗哗作响,偶有几声清脆的啼叫划破枝丫交叠的密林,城墙上,一位身着玄色衣衫的年轻男人凭栏而立,目光像鹰隼般锁着远方——那里,有一道若影若现的山脉,往后便是胡族地界。
三天前两军交战,胡族吃了败仗落荒而逃,三五年之内,边界可得安生。
“校尉!”一小兵匆匆跑上城墙,气喘吁吁地说,“今早送来的信。”
桑九取下接过手下呈递的书信,拧开后粗略地看了看信笺上的小字,眉头紧蹙,转身踏阶走下城墙。
将军府内安静一片,一玄衣男子正靠在木廊边赏花,下人自顾自忙碌干活,不交头接耳,甚至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唯恐扰了那人的兴致。
他便是太尉大人,楚临昀。
山北关这一带水土肥沃,密林间常见一些不知是何品种的野花,两年前他还是山北关将军之时,桑九说这将军府实在过于单调,他便特意命人腾了片土种植花花草草,稍微添了点活人气息,离去半年归来,花圃仍旧郁郁葱葱。
“怎么了?”楚临昀半蹲在地,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片淡紫色的花瓣,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问。
桑九捏着信不敢看他,低低地喊了声:“大人。”
他头都没转,指尖拨弄了几下花瓣,然后拾起一颗石子,缓缓站起身,幽幽道:“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干什么呢?没吃饭?”
桑九将手里的信笺递给他,实诚道:“除了赏赐的珠宝......圣上还……还给您赐了婚……”
楚临昀闻言,饶有趣味地接过信笺,仔仔细细一行一行看下来,眉头微微蹙着,而后又嘲弄般扯了扯嘴角,“赐婚?”
他轻轻叹了口气,掂了掂手中的圆石,迈出腿准备回房,玄色的衣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有型,脚边几处泥泞也好似锦上添花。
“......大人。”桑九迅速跟上他,他别开眼,有些犹豫道,“大人,自古以来——”再往后的话他没敢说。
楚临昀稍稍敛起笑,指尖揉搓着圆石,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收紧,石子竟在他手心化成齑粉,他扬扬手,灰白色粉尘随风落下。
他知道,桑九要说的是,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都会被帝王忌惮,无一例外。
“大人,您需要属下怎么做?”桑九紧紧握着腰间别的剑鞘,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毕恭毕敬地问。
“你想做什么?差不多行了,我一臣子还能做什么,上边让娶就娶呗。”楚临昀哑笑道,“刀剑不长眼,少动少用。”
桑九慢慢退到一边,蹙着眉没再说话。
“京城怎么样?”楚临昀淡淡地问了声,慢慢走向书房。
桑九跟在他身后,道:“信上说,七日之前,全府上下包括暗卫军没来由地集体口舌麻木伴头晕,暂时无碍。”
“集体?让桑七查府里那口井,别大肆在药房购买药材,找个信任的人悄悄去药材贩子手里弄。”楚临昀面容渐渐变得冰冷,目光阴鸷,影卫的数量,暂时还不能被皇帝知道,“桑七有多大的本事我自然清楚,有人能绕过他在府里下毒......京城似乎,不那么无趣了。”
楚家世代忠良,家中长辈皆因守护这所谓的江山而战死,就连楚临昀,也是时常南征北战,他谨记着父亲的遗言,要忠心护国,此次胡族来犯,山北将军三月都未能解决祸患,他这便立即请命前来镇压,仅半月便打得胡族落荒而逃。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皇帝的试探和打压。
“是因为大人实在智谋双全,深得民心。”桑九道
桑九是楚临昀祖父给他挑的伴当,今年刚二十一,是九影卫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脑子好使性子直率,始终秉持着一切以楚临昀为先的信念。
“深得民心固然好。”楚临昀笑了笑,摇摇头,“但俗话说得更好,伴君如伴虎啊......哦对了,那小孩怎么样了?”
“不吃不喝,醒来两天了没说过一句话。”桑九踏上木梯,顿了顿,不死心偏头问,“此次战事获胜,大人您的处境只会更难......”
楚临昀没等他说完,突然打断道:“小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我楚家儿女,绝没有困在这黄金笼里的道理。”
他招了招手,等桑九靠近,他轻声叮嘱,要谨言慎行。然后才慢悠悠拉开了距离,他坐到桌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薄唇即将碰上杯沿,他轻声笑了笑。
边关外敌蠢蠢欲动,各方将领听他号令,周文远坐那位置坐得也不安心,搞些小动作再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