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子迈得小,铁球在地面上被轻轻拖拽,发出的声响并不清晰,可那极小的动静依旧牵动着她的神经。她低垂着眼帘,脸上的表情悲恸又可怜。那双缠满布条的手不安地扯着,手里的钱袋子被她稳当地抱紧在怀里。好在这小小的声动,没有惊动旁人,引来异样的目光。周围人声鼎沸,大家都挤着上前,嘈杂的动静盖住那轻微的响动,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施平厄托她办事,她是不愿的。可她现在是被施平厄救下,逃离苦海,还视他为救命恩人的柔弱小姑娘。她再烦闷,也不能拒绝施平厄,就是逞强,忍着也要接起那金袋子。
但就算她只能答应下来,也是不会真正帮许惊枝他们这个忙的。连夜奔波让她有些疲倦,将自己的身形维持在小孩状态,不仅耗费她心神,还让她拥有了如同孩童般的身体素质,现在的她软弱得不堪一击。
鸳鸯心底断然不肯去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柜台上记名,哪怕她方才才匆匆回到楼中,尚不明白楼中发生了什么。
她在原地定了一瞬,视线看向远处,前方人头攒动,个个都是体型高大的青年人,穿着宽大的袍子,她一个小姑娘钻进去,怕是要见不着影。瞬间,她有了思量。
鸳鸯向柜台那方挤去,她身形瘦小,明明好钻空子,却是有些慌不择路般,一连撞了好几个人。偏生她动作还不小,一人被她撞得踉跄几步,一头栽在前面人的背上。向前面那个大汉连连道歉后,这人心底气不过。看见鸳鸯个头小,心底一点也没有想担待的意思,反而觉得小孩好拿捏。念头一出,他长臂一伸,大手死死揪住鸳鸯衣领,一把将人扯了回来,高提在手中。这一扯回的动作,又让鸳鸯撞到了不少人,惹得几人疼得呼叫一声。
这人天生巨力,连带鸳鸯脚上的铁球一并轻而易举地扯了过来。
鸳鸯被她扯得站不稳,惨叫一声,下意识伸出手去扯开那人拽住她衣领的手。
而她怀抱中的金袋子也应声落地,发出哗啦一声,松散的口子随即咧开,里面的金子四散而落。
鸳鸯苦苦挣扎,伸出的手无力地举着,碰不到身后之人分毫,她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刚才的惊愕成了惊恐,嘴里哀求道,“放过我放过我。”
拽着她的人瞪了她一眼,骂道,“小兔崽子,乱窜什么?!”
这一出闹得不小,周遭人已经下意识退出一步,将两人围了起来。
可那人却是一点不羞耻,将鸳鸯举起,戏弄着她。他将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金子,面露嘲色,“你就将这些金子赔给我,也算抵罪了。”
鸳鸯已经没了挣扎,听到这话,垂了脑袋,不知道如何回他。
那人提了鸳鸯许久,手中愈发乏力,心底正咒骂着,忽然眼睛一凝,瞧见了鸳鸯那长衣底下掉出来的一颗铁球。随即,他恶狠狠地扔下鸳鸯,看着狼狈地砸在地上的小姑娘,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是奴隶。这些钱莫不是你偷来的,竟然还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鸳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刚才掉在地上的金子硌得她生疼,况且迎面砸地,脸上柔软的肌肤撞上坚硬的金子已经破了皮。阵阵生疼,皮肉像是被划了几道口子,血肉都在叫嚣着,快要将她撕碎。鸳鸯在心底嘶了一声,面上嘴角却勾起。可惜,没人看得见。
她缓缓挣扎着抬起头,灰头土脸的脸上出现斑驳的痕迹,几处还多了骇人的小坑。她眼底蓄满了泪,呜咽道,“这不是我偷的……这是……不能给你。”哭腔中仍旧有些倔强。
身后那人嘿呦一声,火气蹭的上涨,走上前就要收拾鸳鸯。
引月城中等级分明,奴隶就是任人宰割的。可这位奴隶女孩年纪幼小,总有人心生怜悯,却是不知这女孩何处惹到了这脾气火爆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刚才站在外处,同样被撞的人见状皱起了眉,上前伸手拉住那人手臂,阻拦道,“住手。”
这人十分狂妄,头都不回,甩开拉住他的手,怒斥道,“这是你家的奴隶吗?管得真宽。”
折九枝面上已经染上了怒色,快步跟上前,一把扯回那人,沉声质问道,“你敢在代城主面前放肆?”
施绝意听见人群中的骚动时并没有动身,空气中一刻突然浮现的熟悉气息才叫他睁开了眼。他站在高处,静观许久,才动身前来。
他没入人群时,一声未吭,刚才还看热闹的人回头一看是他,立马谦让着给他腾了一条宽宏大道。
施绝意站在鸳鸯身前,金贵的靴子抵在地上那灿金的金子上。
听到身前之人的名号时,鸳鸯的心似乎漏了一拍,无尽的恐惧席卷而来。那被支配的噩梦似乎还历历在目,记忆中身体上遭受的折磨,那种绝望让她不禁颤抖一瞬。还不等她呼出一口气,强大的气息就将她紧紧裹挟,半道声音也发不出,五脏六腑都在被熊熊烈火灼烧。可面对身前那人,她只能攥紧拳头,竭力忍耐,以求缓解身体中的痛苦。可是痛苦好似没有边际,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时,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内的痛苦却渐渐消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在盯着她。
施绝意抬首,见折九枝出手时哼笑了一声。听见他将自己搬出去吓唬人后,又是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神色让人难以捉摸。
暴怒的男人这才发现施绝意已经站在他身前,那双金子的眸子虽静望着他,看起来平静如水,却如同一汪吞人的深潭。这人立马怂得发抖,再不敢造次,心底的怒火一下被这深水给浇灭了。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向施绝意求饶,“施大人,我就是,糊涂了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折九枝见他停手,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施绝意却谁都没看,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良久,他才轻声道,“扔出去。”
身后侯着的侍卫立马将那男人拖了出去,男人被吓得傻了眼,连哭喊着求饶都忘了。
周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施绝意脸色。
下一刻,他抬脚碾在金子上,倒地不起的鸳鸯闷哼一声,四肢忽然抽动了几下。
周围有人面露喜色,直勾勾地盯着施绝意的动作,也有人紧皱眉头,扭过头去,于心不忍。
又有一位侍卫走了进来,将地上的鸳鸯扯了起来。
鸳鸯借着力起了身,刚才还发软的身体竟全然恢复,她本是脚步发虚,此时侍卫送了手,她竟是站得无比从容。
注意到她脸上的错愕,施绝意方才的不耐烦已经消失,脸上又挂起了温润如玉的笑,“我已说过,这机会谁都可以求。况且,金子既然不是你抢的,我又怎能让他欺辱你呢?”说着,已经笑着转过身,缓步走回台上。
鸳鸯站在原地,盯着施绝意的笑颜,只觉得劫后余生。她整日整夜发了疯地寻人,精力竟然如此差了吗?方才施绝意站在她身前时,她才惊然发觉,引月城中代城主,她的梦魇,就是掌控这一切的人。
见她愣着神没说话,施绝意竟是径直走过来,在她窄小的肩上轻拍了下,动作无比温柔,轻声嘱咐道,“快些记名吧,别误了时间。”
他话一出,鸳鸯便下意识地上前几步。
死死盯着那本子,亲眼见她的名字被一笔一笔地记下,鸳鸯才恍然回神。
身侧的藤椅上,施绝意依旧闭着眼睛,身侧还有人举着小扇轻扇,衬得他本人散漫悠闲得很。
那股气息依旧在鸳鸯身旁萦绕,挥之不去。她低眸看向登名册,册子上无比清晰地写着她的真名。
鸳鸯方才惊恐地发觉,施绝意想让她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