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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雨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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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和谈书终宣告西炀与东雍持续三年之久的边关战争结束,将帅割血作盟,以贺野山南脉为界各自退守百里。

东雍皇帝一道诏令将今年拜月烟花会的地点定在边防之州邴川,暨王带着明威军一路浩浩荡荡,声势之大实属罕见。

暨王不住全城最好的酒楼,而是搬到了近郊一处无名别院,一概谢绝见客。

八月十五至,知府照着暨王之意取消了原定的全城戒严计划,黄昏堪过时城内已是比肩接踵,不比白日里少一丝一毫热闹。

秦知愿着一身竹染玄袍打扮,手持一把骨扇信步闲庭在闹市,兆勤、兆棉则紧跟在后。

一眼随意扫过又不由自主地移回目光,他顿步,在一家卖泥人的小铺前停下。

倒不是他觉得稀奇,而是这家的泥人是在实在是捏得太丑了,大都是些动物样式,轮廓很是粗糙,上色也怪异。可还是有好几个孩童揣着铜板正挑选着,口水挂在嘴边巴巴地望插泥人的草桩,挑好了立即就往嘴里送。

秦知愿上前一步,捏泥人的老翁抬起头来,面目慈善,“公子随便瞧瞧,样样都是三文。”

倏忽,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淡香飘扬,其间还夹着几丝酒味。

秦知愿下意识偏头,只见一个矮小姑娘来到铺子前放下三文钱,草帽下隐约只得见瘦削白净的下颔,手臂越过他身前取下草桩上一支展翅鹤。

来时无声无息,离去的背影也匆匆,粉朱色的衣衫随夜风而动,很快走远消失在人潮。

“吃么?”秦知愿回头问。

兆勤、兆棉一齐摇头。

“那我自己吃。”秦知愿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饼放在铺面上,抽出另一只肥硕的展翅鹤。

他咬下一口,绵密的陈皮芸豆沙化开,猪油和黄糖的用量恰好,并无此类小食的甜腻通病,难怪这些娃娃挑拣半天,三文钱当然不能放过份量大的。

那老翁提醒秦知愿给错钱了,他心情甚好,略一摆手言不必,千金难买欢欣,值当。

话落抬脚便走,老翁连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这一来一往便慢了些,秦知愿在酒楼下就看到露台都挤满了人,然而他又不想到城墙处,那儿离得太近震得耳朵生疼,略一思忖后转向河堤去。

河堤尚算宽阔,秦知愿在一处草地上随意盘腿而坐,身后此时站着的只兆棉一人。

远处响起轰鸣,秦知愿昂首向东南望去,见微弱光点直上青云,一刹有如白昼,烟火璀璨。

渐有云层掩去圆月,兆棉侧目,与不知何时回来的兆勤对视一眼,兆勤低声说:“王爷,哨官来报,似有十人左右西炀轻兵进关。”

“竟有此事?”秦知愿这么说着,脸上却不见诧异,起身后拍落身上沾着的一些草碎,“且瞧瞧去。”

忽闻半空中乌鸦嘶鸣,那叫声实在惨烈瘆人,引得行人纷纷抬头望,只见那乌鸦已前后向东飞去。

不见所谓炀人,倒见炀鸦。

旁人不知,只当是寻常乌鸦,秦知愿自然识得那等他斩杀过不止一只的诡邪之物,心下愈加感觉有趣起来,因为他所居住的别院,正是少有人家的城东近郊。

东郊山峰连绵,植被繁茂,琼林玉树棵棵密集,将月光几乎隔绝在外。

这样暗黑的世界,对棠虞来说却是谷中鹰,水中鱼。

她飞跃在树干间,脚下的速度放得愈加的快,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传递的气息里燃烧着焦灼。

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能进入银潼的地界。

棠虞极力静心想要忽略掉后方的马蹄声,想要全神关注前方,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些杂乱,加之她傍晚贪嘴喝了些梅子酒,更是误事。

心想再快些,但袭近的马儿嘶鸣响彻,惊起林中鹊。

她动作一滞,避不及撞上一棵树干,草帽被枝桠挂留,整个人犹如断翅蛾滑落重重摔倒在泥土地上。

艰难撑起上半身,她强忍心口一阵绞痛,缓缓站直了,左掌紧握短刀面向疾驰而来的火光。

两排侍从手持火把,云锐的赤缨枪一步之距自上而下指着棠虞,她甚至都没有一匹马的腿高,清亮的目光仰视着他,面色却迷惘。

云锐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她一圈,收回赤缨枪,吹了声短哨,一只乌鸦出现在上空俯冲至他左肩,他赞道:“越棠虞,你是真的很能跑,好险,差点就给你赢了。”

“你哪位啊?”

她的声音是与面容十分相称的温和舒朗,云锐状似无奈,“这不重要,我许你自行了断,留个全尸我带回去也好交代。”

棠虞默不作声,于是他嗤笑,故意一字一顿道:“云,锐,浮云的云,精锐的锐,你可听清楚了?”

棠虞右手拔刀,周遭火光仿佛受惊似的一霎间暗下半分,“不认识。”

话音才落,她踮脚凌空跃起,云锐的赤缨枪闪电般一击却只留下她一截裙摆,她的脚尖顺势轻点在枪柄借力纵身向前,手里的短刀通体漆黑在微弱火光映照之下折射出一种刺眼的光芒。

云锐不由双眼微睐,上身一偏,那刀划过他左颊,渗出血来,他左臂弯折猛地肘击棠虞后背,她落地一个趔趄倒地。

他扯动缰绳,黑马向后调转一圈,他屈指一抹左颊,居高临下地俯视棠虞。

她的模样实在狼狈,让他想起那些围猎时无处可逃的飞禽走兽,适才那一攻势必然耗尽了她夜奔后残存的心力,汗湿的发混合着泥土黏贴在侧脸上,目光黯淡涣散。

呼长一分吸短一分,就算不立刻刺穿她的心脏,天亮之前她也会因喘病得不到缓解悄然窒息死去。

赤缨枪随云锐征战七年,此前从未伤过老弱妇孺,他的枪尖抵住她纤细的脖子,却迟迟不肯进一寸,他知道她的生辰,那张送往月仑神宫的密报上字迹详尽,她还没满十四,一个对他来说其实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孩子。

其中一位侍从出声提醒:“大人,动手。”

云锐不语,右手维持着握枪的姿势不变。

那侍从见状质疑道:“大人这是做......”

话语断在风中,十二支白翎箭裹挟着浓重的杀意破空而来,两排月仑宫仆瞬间穿心而死。

云锐认得那箭,他抬手转枪,箭与其碰撞,弹飞四散成白气,不悦道:“阿隽,你太慢了。”

灰暗中一男子跨步下马,单手拦腰抱起地上的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才开口向云锐:“多谢。”

尔后,山间小径一匹棕烈马驰骋,一路盘旋下行至大道,向银潼扬尘而去。

这厢秦知愿已回别院,他虽料定西炀不敢于近日起事,途中也未见异样,但疑心一旦冒头就难以消散,他卧塌闭目直至后半夜也未能入眠。

忽闻门外一声似是石头子落地的轻响,猛地睁眼,他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抽出枕下的剑,但还是晚了些许。

对方的刀甚至比外边传来的打斗声还要快,夜光从纱窗泄进,依稀可见两道黑影,不,三人,四人......

为首的人一把扼住秦知愿的喉咙叫他发不出声,接着就是左脚踝慢一步传来的剧痛,筋脉寸断的感觉如此清晰,他双目猩红死死瞪着根本瞧不真切的几张脸,胸腹与后背同时受下两掌,登时便晕死过去。

而这几人却是只将其致残,得手之后尽数隐去,留下一地血痕。

————

弹指间已是两年后的梅雨季。

尧京城中,垚湖酒楼后院。

“烦啊!烦啊!”

棠虞心情十分糟糕,她鬼鬼祟祟的站在酒楼后墙根下发牢骚。

阿爹下落不明这几年,她的日子起先过得窘迫,好在后来被阿爹旧友,也就是崇远侯捡了回来,侯府长子文隽对她多有照拂,吃穿用度才无需忧心。

来京之后,真真切切看到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往房间搬的时候,她眼皮子狂跳,太多了反而不敢真拿。

京城繁华,加之书院课业属实苦闷,想偷摸找点小活干着试试,她便盯上了这酒楼台下舞刀的位置。

因着那日路过,台上男人那张牙舞爪的动作着实太丑了,她耳尖,似听到那老板拧着那人的胳膊怒骂。

“你这耍的什么啊?一月二两给你喂沟里头了?不能干走人!”

棠虞记在心上,今日直接逃学来店里问询。

管事瞧她扭扭捏捏捂着个面纱,又打量她穿的衣裳和瘦小的身板,婉拒之,笑言她寻乐子的方式挺别致,问她又是否提得动那大刀,不由分说就将她赶了出去。

彼时店里还有些许客人,她不好争辩,只好猫到这墙根底下等着。

这会子里头传来马蹄声,这马儿明显有些急躁,有人厉声训这马,随即一只铁钉高高抛出墙,不偏不倚就砸在她脚边。

墙边站的若不是她,随便换个常人决计要被开瓢了。

棠虞大惊,不解此乃何德行?气得她登时一脚狠狠踢在墙上。

而这面墙十分应景,轰然倒塌。

把里面的人与马车吓得连连后退,惊喝:“王爷小心!”

“……”她呆住了。

那马夫五指间亮出五枚飞镖,大叫:“何方贼人!”

车帘掀起一角,从外朝里看不真切,反向却是清清楚楚。

一地的泥块,管事听到动静赶来,傻眼了,怒问:“你这孩子到底要做甚啊!”

棠虞回过神,连忙把茄袋里的碎银都掏出来往地上一甩,“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踢的,你家这墙应是早就年久失修了……”

她拔腿就跑,三俩下跃上隔壁店铺的高檐,边跑边扯着嗓子喊“钱都赔给你们修墙!不够的话我下次还会来的!”

眨眼功夫,留下马夫原地喃喃自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追赶,这姑娘就没影了。

“好大的力气,好厉害的轻功……”

棠虞铆足了劲一路飞奔,见身后没人跟上,一把扯掉面纱,才停下靠着根柳树喘气,真真累得够呛。

慢慢溜达到重清阁外,她走近门口那辆马车,拾波果然在打盹,她不欲吵醒他,便蹲在一旁戳那地缝里的蚂蚁玩,但也不是戳死人家,只是挡蚂蚁的路看它们晕头转向。

约莫盏茶功夫,拾波醒了,恰巧文隽也出来了,他看到门口这两人不由一愣,才上了车,棠虞也屁颠屁颠跟着爬上去。

“怎的跑这来了?”

文隽淡淡一问,棠虞乖顺道:“下课早,正好你月假,顺道就接你来的。”

他瞧她面色如常,便也没多说什么,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一路赶至崇远侯府所在的合南街,拾波无意与府门外站的男人对视,二人具是一愣,拾波话语比头脑先反应,“邱先生?”他这一声叫得隔着十来米的邱听月根本听不见,反倒是棠虞叫他停车。

邱听月看着那车在临近时停下,车帘撩起,一个月色身影自车上一跃而下,落点极稳当,正是章未冉,也就是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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