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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雨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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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下车檐上挂着的油伞撑开,三两步地走向他,一步之遥,顿足,她矮他许多,便晃晃伞柄示意他,他不得不握住,她才压低声音道:“先生怎么来了?”

“今日的画术课是掌院亲授,发现小姐不在,也没有你家中人来报,便差小生来看你是否无恙,掌院说事不过三,如若再有无故逃旷需得受罚,还请小姐往后记得告假,以免误会。”

还有,他想起什么,补充道:“柳小姐见我要来,托我给你捎了东西,我已交由贵府保管。”

棠虞瞠目,他这番话说得流畅快速,她甚至来不及阻拦,只得干笑两声。

不知是否雨势渐大的缘故,水滴与伞面、地面相撞的声响令人只见她唇齿微动,却听不清。

邱听月微微躬身,又顿觉这动作显得失礼,只好问:“章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她踮起脚尖,稍稍提高音量,“我知道了,辛苦先生跑一趟,你快些回家吧,伞你拿着用,可别着凉啦。”

说完她已撤出伞下小跑上了车,邱听月旋即回神,与马车错肩的同时窗帘适时掀起一角露出那张白净的脸,也不知她是如何算准了时机,朝他喊:“多谢先生!”

车里棠虞转过身来,对面文隽睁开眼睛,问她:“那人是你们书院的先生?”,她点头;他又问:“那么年轻,教什么的?”

她挠头,“我进书院时他还不在,是上月初原先教我们的画画的刘先生告病请辞了,他才来了,听说他其实是掌院以前教过的学生,按理该叫师兄,但他又给我们上课,所以呢我们都称他为先生。”

“方才我听他说事不过三,你做了什么要让先生两次登门呢?”

他断不会独独挑着四个字听,棠虞眯起眼睛笑,“今儿睡过头了,想着赶不上还不如去接你……”

“你们掌院挺有意思,拿一个先生当差使。”文隽面上依旧不见愠色,“那上次呢,也是起晚了?”

棠虞只是含糊“嗯”了一声,文隽不再追问,又阖上眼。

车外拾波向门仆出示了侯府腰牌,马车畅通进了偏门一路赶至决明院外,拾波如释重负开心溢于言表,“到啦!”

二人下了车,文隽先推门而入,棠虞则扭头跟准备去拴马的拾波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了然,嘻嘻一笑,拍拍胸脯以示收到暗示。

正厅里厨房送来的饭菜还是热乎着的,文隽却说疲倦,兀自先回楼上休息了。

夜幕降临时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小,犹如置身于幽静深林,文隽醒了。

他从二楼下来,院里已点亮了灯,走廊上鹿鹿和拾波一人捧了点杂粮干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剪了飞羽的十姐妹鸟,那鸟朝他的方向咕咕叫,鹿鹿和九捌跟着看过来,齐齐飞快起身窜了个没影,还不忘提走鸟。

桌前凳上,棠虞侧对着门,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一本薄薄的书,露出一种在文隽看来十分痴傻的笑容。

她很沉迷,所以当他一脚踏在走廊石阶上方才察觉抬眼,先是表情一僵,继而手里自然将书合上顺势收进袖中,他在她对面坐下,问她:“看的什么?”

“书呀。”

棠虞拿起纱萝罩放在一旁,碗碟外用温帕子包着,菜既不凉,也没有放在灶上那样热,温温的口感在炎夏入口比较舒服。

文隽吃饭时话极少,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发呆。

看院中叶片往下滴水的冬青树,看梁上灯下形单影只的夜蛾,最后看他夹菜时手腕凸出的骨节。

雨一直下。

雨终停了。

她眨眨眼睛,感到有些困了。

文隽放下碗筷,正要饮茶清口,棠虞下巴微昂向桌上特地装盘的藕栗糕,“不吃吗?”

“不喜欢。”

“哎呀,我知道,不过这个没放糖不甜的,舒莞说她家端午不吃粽子吃这个,送我尝尝,你也试试呀。”

看来她与书院的同窗相处得尚可。

文隽拿起一块咬了口,慢慢抿开,然后两口咽下剩余的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棠虞见状,无奈道:这还甜啊......”

“甜。”

“不甜啊。”

文隽不再争辩,瞧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她茫然仰头,毫无设防他一个手刀隔着发丝轻劈在她后颈,她登时便昏睡过去。

拾波和鹿鹿悄无声息出现在廊道。

棠虞的卧房在二楼里间,等鹿鹿帮她用湿软帕擦了脸、换好衣服出来,文隽才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香炉进门。

他将香炉放在窗台上,用叉竿微微支起窗户,有风徐徐灌入,将香炉里的熏香味搅得稀散了些。

抱臂倚靠窗边,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床榻上,夜光之微弱让棠虞与幽暗恍若一体,只听得见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这样的环境会让人的听觉骤升,尤其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么一动也不动。

自三月前,他二人从浣匀回京,安置好该安置的后他便进宫述职,每逢月假时他就避过府上旁的那些人回来待一晚,待天亮就离开,就仿佛他和这地方的维系,只剩这一方决明院了。

不知所为所求。

熹微初露,晨光透过窗纸。棠虞睁开眼,她看向紧闭的窗户,那里什么也没有。

*

翌日,棠虞难得上学早。

在门口遇到邵棣安,他撇过头,脚步快得稍显刻意,她一头雾水地走在后头,进了学堂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前桌两个男孩转过身来。

“章未冉!”

她从书袋里取出书本摆在桌上,“干嘛?”

王燕威便绘声绘色地将昨日掌院查人之事说了一通,莫驰在旁附和,棠虞听了,倒不气恼,“人家是优生,有什么事肯定先问他,若是不吭气,掌院当他存包庇之心,更恼了也说不准。”

“......嗳,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王燕威轻易被说服,猛地一拍桌子,“不愧是章女侠,果真豁达!”吓得旁的同窗们都投来视线。

棠虞有些尴尬地摆手,连声道:“低调,低调。”

要论这“女侠“一说来源,一是王燕威和莫驰总爱去茶楼看那什子台戏被荼毒甚深;二来则是棠虞救过他一回。

刚进书院那阵,她总认错路,也未与谁熟识,那日早课后,她拈了块盒中被热化的糖吃,结果手和唇周都沾了糖稀黏糊糊的,便去盥洗池清洗完出来七拐八绕到一处陌生草坪。

撞见几个年长一些的学生将王燕威围堵在角落逼他要钱,他们都是书院一个收容班的,并不知王燕威身份,但他看起来很富有。

王燕威本是和莫驰本来约好一起翻墙去栖荷楼看新排的戏,到墙下了莫驰才说要出恭,他原地等,才遭重了。

那领头的人见他不从,一拳砸在他颌骨,疼得他眼泪立刻掉下来,可一下秒,眼前人却摔了个屁股蹲儿。

起码十米开外了,他那印象里样貌文弱且从未说过话的新后桌缓缓走来,手里一颗颗鸡蛋大小石头子像箭掷来,击中那几人的膝窝、脚踝。

他如见神兵,提腿飞快跑向她。

凑近了听得她叫:“莫驰。”

他脸一黑,说他是王燕威。

她“噢”一声,说记混了,他紧紧跟着她,二人回学堂的路上碰见终于出恭完毕的莫驰,还误会他是被她揍了。

事后,王燕威的母亲成慧郡主大闹书院,那几个犯事的很快被赶出书院,王燕威和给棠虞接连捎了几天好吃的、好玩的求她传授绝技,她借口是家学不外传糊弄过去,才算是了事。

这会王燕威又贼心不死地从食盒里摸出一颗没撬壳的榛仁,指着窗外远处一株参天柏树,“我每日勤于练习,可以弹射中那么远了。”

棠虞捧场:“厉害厉害!”

莫驰憋笑,推了一把王燕威,道:“省省吧你。”

陆陆续续学生到齐、柳舒莞是最后一个,和宋先生一前一后进来,她路过棠虞身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继续走着在前列第二排坐下。

先生于台前慷慨激昂地讲“大雍顺修八年臬鹊一战”,台下只有棠虞目光呆滞地放空,她真听不懂,老师的古言用词于她来说属实晦涩。

终于等到下课钟声适时摇响,先生布置好作业便走了。 柳舒莞坐到棠虞右边的空位,前后四人一面吃着小食一面侃天,过了会子,棠虞才想起来问:“你们谁能把作业给我抄抄……”

王燕威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随便一本兵书上的内容,你回家照着抄就可以。”棠虞摇头,轮到他不解了,柳舒莞揶揄道:“兵书她是不喜看的,话本倒是堆满了。”

棠虞底气不足地辩驳:“我也不是只会看杂书的,花......对,《花照集》,我有在看诗集。”

此言引得在场人大笑,但绝无半分嘲弄,而是这诗集收录数不过百才薄薄一本,官家子女几乎都在总角或幼学时熟读过,莫驰宽解道:“好,《花照集》好,只要你愿意读好书便不算晚,极好。”

一连四“好”,棠虞听了,心情霎时变得愉悦,但她还是不太想继续谈论与书有关的事了,便起身挎好书袋,“该去沙场了。”

午课是射箭术,依然以十五丈外的干草人为标,连续射出十箭中有一半及以上射中草人胸前红点方算过关。

棠虞在伊始就连中十元,这对她来说远比写一篇字帖轻松,同窗们也从最初的惊异再到习惯。她取下襻膊,到书童那要了根小马扎坐着。

那厢王燕威和莫驰达成合格,便拎着小马扎过来一块。

棠虞听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栖荷楼新排的戏,什么西域美姬,什么江湖浪客,天花乱坠,热火朝天。

莫驰:“而且这次开台恰逢旬假,咱睡他个日上三竿,醒来直接去就是,想想就美哉。”

旬假。忽然听到这两个字,棠虞感到自己头倏地疼了一下,她险些忘了每十五日一轮的旬考就在五天后,这意味她将第六次被钉在名表倒着数最先那一个,头更疼了。

王燕威戳戳她肩膀,“你要不要一块去玩,看戏赛马打拳都老有意思了!”

棠虞摇头,“戏是还行,看马跑看打架,有什么意思?”

“你去马场和拳馆过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我怎么不知道?”棠虞剩下的话及时咽回肚子里,对着疑惑的二人改口:“我确实不知道。”

莫驰灵光一闪,道:“那你同我们去玩一次,我做东,不论你觉得有趣与否,我都帮你写七回作业。”

“呃,这不好吧,我表......”

“加我一个,就是十四噢~”王燕威添砖加瓦。

棠虞听得心动,脑子一热应下了,约定于旬假当天午时在栖荷楼正门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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