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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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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打你没问题就是了。”棠虞道。

“且慢,小娘子当知我是谁,我却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岂不有失切磋之道?”

胡说八道,此人真是叫人反胃。棠虞蹙眉,慢声说:“很公平啊,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路过看不过眼罢了,今日事今日毕,公子总不至于寻仇吧?”

“真是牙尖嘴利!”

王定铉提剑便向前冲去,棠虞移步反手以刀柄猛地敲击他空肋穴,他后背一阵酸楚慌忙回身用剑刺她,她轻跃避开忽而一记侧踢准准落点他锁骨处,巨大的刺痛感袭来,他慌忙出掌,她以拳相击,他的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跌跌撞撞后退被影卫搀住,正要下死令,她先开口了。

“连我一招都接不下,你也不必叫你侍从替你顶岗了,他们齐上一样挨打。虽说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但劝你还是趁早看医为好,以免波及筋骨,得不偿失。”

她连刀都未出鞘,王定铉心中已有数,既不是对手便无需再逞一时之快。

瘟神退散,棠虞收刀,她转过身却没有向前,只对着王燕威道:“我们走吧。”

卓莎不得不松手,她笑起来有着和柳舒莞肖似的酒窝,但没有同样的暖甜,惊魂未定一般微抖着向棠虞欠身行礼。

棠虞默默地看着卓莎,王燕威很听话地来到她身边晃了晃她的衣袖。

这些唱戏人为何傻站着不动?是碰巧么?她只觉得怪异,适才那王定铉的影卫出手时,尽管是极短暂的瞬间,但卓莎下意识现了一半的格挡动作于楼上的视野可谓是尽收眼底,她分明是会武的。

棠虞想不通了,边走边苦恼,王燕威在一旁问:“莫驰呢,还在楼上嚒?”

“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咦?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这话问得奇怪,棠虞侧目,却见他面露惊忧地盯着自己,竟抬手就要往她额上招呼,她偏过头,“做什么?”

“你在冒汗,是哪里不舒服么?!阿络,去找华娘,快!”

王络应声而去,棠虞摆手示意他冷静,想了想道:“我去洗把脸就来。”

“我陪你!”

“喂,男女授受不亲!”

她搬出金科玉律让王燕威不敢跟上去,只能探着脑袋看着她快步离开观戏塔。

来到乱哄哄的前厅时,棠虞已经感到燥热难安,心被挖出来架在炭上灼烤一般,她扼住第一个近前女子的手腕,声音软绵绵的,“可以带我去盥洗室嚒?”

玫香钻进鼻子里,她不受控一个趔趄朝前倒,那女子扶住她,“跟我来。”

*

夜色阑珊,晓暮在灯下绣花,细针引着黄线一上一下,过了一会,屋外传来兵刃相接之声,尽管华漓早有交代,但晓暮还是蹑手蹑脚地到窗边去开了条缝往下看。

不多时,紫林兵依次押解着传说中的北阙细作穿过园内小路,男女老少人皆有,是那新来不久的戏班子。

卓莎在列,那双诡魅的双眸在私下里为许多姐妹赞许和惋惜。

听说敌国的细作若是被捕会收押到镇钦监,那是个修罗恶鬼的嘴也能撬开的地方。

“怎么了?”

冷不丁一声,晓暮吓得玉指一抖,回首只见幔纱下那位贵人不知何时醒来,坐着看不清神情。

“你醒啦。”晓暮向卧榻走,“外头官兵在抓人,都说了好几天了,这会才见着。”

“竟有这等事,现在什么时辰了......”棠虞胡乱揉了揉眼睛,睡了一觉脑子却不见得清明多少,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她撩开幔纱,慢吞吞开始穿鞋,晓暮提醒她拿错边了,她定睛一瞧,确是左右不分。

“才进戌时吧。”晓暮歪着脑袋看她,觉得有意思极了,再遇到她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带她到盥洗室去替她擦去汗水,结果她甩着茄袋,嘴里喊着“好困,姑娘,都给你,扶我一下”。

就像个傻子,晓暮更是不会要她的钱,当然她本来也没打算接。

重新穿好鞋,棠虞叠起薄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几粒碎银放置于被下。

环视一圈,屋内面积狭小,但收拾得非常整洁,桌上还折了一株粉白月见草插在长嘴瓶里养着,只是有些显蔫了。

“你叫什么名字?”

“晓暮,小姐你呢?”

“章未冉。”棠虞想了想,问:“有吃的吗?”

晓暮摇头,栖荷楼的清倌向来一天只吃一餐,“小姐是饿了嚒?我这有云片糕。”

“不不不,我得吃饭呐。”棠虞心想自己浑身没力气,也许是因为肚里没填饱,她便起身朝晓暮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晓暮姑娘,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晓暮还是第一次受客人的礼,面露羞怯道:“小姐不必多礼。”

棠虞眼睛弯了弯,打开房门下了楼。

前厅不复来时喧闹,四处紫林兵,棠虞放缓脚步,她好像瞧见了几个夹杂在其间的玄甲骑士,以为自己认错了,揉揉眼睛,有位玄甲骑士看过来时,对着她准确大喝一声“章小姐!”

她顿足,一股不详的预感自心底缓缓升腾。

周科这才是第二次章未冉,相隔几月,她与记忆里毫无出入,太好认。他侧头吩咐周登:“不用搜了,阿登,你速去和兆勤说一声。”

棠虞见那几个玄甲骑士径直朝自己走来,没有抵抗的意愿,一来没力气,二来没必要。果然,那领头的男子拱手行礼,她便也敷衍抬手回了个虚礼。

“章小姐,可算是找着你了。”

她干笑道:“我才睡醒,有什么事么?”

周科从旁一让,“将军在外头等你。”

......

肃清后的长街寂静,月下文隽亦是一身青衫负手而立,适时回首,四目相对,棠虞走出门,两人隔着几米远,她踱步似蛞蝓。

文隽皮相生得清雅,气质乍看温文谦然,可如若细细品详,方知何般冷冽,他喜怒不形于色,但棠虞清楚他此刻很不高兴。磨磨蹭蹭终于走到他跟前,她用蚂蚁似的声音说:“你来啦……”

他当然听得到,捻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于她眼前晃了两晃,字迹歪扭而潦草,丑得她不想承认。

“到黄昏也不归家,说去柳府,结果是跑到这种地方给王燕威当护卫?你知道今天永咸市有何事么你就来?”

一连三问,棠虞头更晕了,想来今日栖荷楼之事他必已知悉,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横竖她也不说清,便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面。”

“你自己吃吧。”文隽的声音凉丝丝的,觉得她这个抠门的性子真是改不掉了。

他越过她身侧去和周科交谈了几句话复而折返,问她:“都这个点了,哪家面馆还开着?”

其实他是想说回府去让厨房弄,然而她伸手一指,“街口有家鳝丝面,我早上来时看他家挂在门牌上的标布上写着有傍晚起宵禁毕雷打不动,不就是专做宵夜的意思吗?”

两人并排慢慢走着,影子拉得细长。行人极少,路两边的大多铺面今夜都得到风声在入夜前便关了门,只有几家亮着灯,冷冷清清。

临近街口,有股子咸香呛辣的香气飘浮,一个中年男人手握铁勺不停翻动着大锅里的鳝丝,生怕糊底了。

棠虞小跑上前,发现店里的客人意外的不少,她瞄准最角落的位置,赶紧点了碗少红去绿的二两细浇面,文隽随她面对面坐下,才意识到她原来是真的饿,便道:“他们找你玩,却不管饭?”

她连连摆手,“那会是我自己没胃口。。”

见他气消不少,棠虞再次问他怎么会来,他这回倒是愿说了,“我晌午就回了,你以为呢?”她恍然,又产生了新的疑惑,“满一月了吗?没满吧,就又放月假了呀?”

“以后都……”文隽瞧她半晌,话未说完那热气腾腾的鳝丝面上桌了,棠虞与老板道声谢,拿起筷子拨散面条,开始埋头苦吃。

犄角旮旯的位置,店里的灯光落在她周身,连发丝都裹着橙黄的暖意,衬得整个人微有种无法言明的安和感。

其实她并非很能吃辣,吃了一半不由自主“呼哧”吸气,红油入口刺激味蕾,滑下喉咙像一团火焰,但真的香极了,必是往烧了七分热的菜籽油里倒下碾碎的秦椒面,再趁余温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才能炼出这样劲烈浓厚的油泼辣子。

“棠虞。”

她手里一滞,抬眼看文隽,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现在只有他会叫,偏生他更喜欢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直接用“你”来称呼。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吃不了辣,又爱吃辣,吃得嘴巴肿。文隽看着棠虞咕咚咚一饮而尽,有水丝沿着下颌角就快不见痕迹,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崭新的薄汗巾递给她。

棠虞自愧不如,她身上从不带手帕方巾那些劳什子,她放筷接过,动作生猛地擦干净嘴。人是铁饭是钢,此刻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暗自决定往后务必按时按量进餐。

“饱了?”文隽问。

“饱了。”

“我来得急,没带马,也没车。”

“我走得动哇。” 棠虞也不去想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就当消食了,顺便吹吹夏夜的晚风。

出了永咸市,走了很长一段路,进入到崇远侯府所在的合南街,就只有他二人了。

路旁一列香樟树叶随风发出簌簌声响,棠虞发现自己的体力近来竟有些不如从前,落后了文隽几步,他也不等她,她盯着他颀长的背影好一会,不知怎的,倏尔跟着了魔似的无声冲上前。

文隽背后长了眼睛,偏身扼住她的手腕,堪称一招制敌,“王定铉不够你打,还想打我?”

棠虞抽回手,悻悻地笑,“唉,让我赢一次呗。”

在浣匀的第一年,她大半时光都在仁怀谷最高处的药房里度过,每每好转一点,她就提刀找他,输得一败涂地仍然乐此不疲,她总觉得下一次定能削掉他几根发丝。

后来她喘疾好了个七七八八,有次追着他跑了两个山头终于拽下他的头绳,也是迄今为止仅有一次的胜绩。

老爹是她心中最最高强的武者,是她追逐的光源,在这之前,文隽,还有一枪能戳穿她喉咙的云锐......

看她出神,文隽知其又魂游天外,问:“在想什么?”

“想怎么削你......”话一出口,他还未反应,棠虞自己倒吃了一惊,她忙补全:“头发,我说的是头发丝。”

文隽也不恼,只垂眼看她,她心中怨忿时,一边唇角会自然抿紧以致半边脸颊微微鼓起,“京城各大武馆与你同龄或虚长些的生徒子弟,我料定难找出一个能和你有来有回的,但你非要同我比,岂不吃亏。”

“我赢他们没有意义。”

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泛起一丝笑意,“那赢我又有什么意义?”

棠虞表情一僵,她被问住了。

夜风骤疾,文隽伸手拣下一片随风而来落在她圆髻上却不随风去的香樟树叶,他的衣袖擦过她的面庞,丝滑的面料粘附着清茶的气息,痒得她皱了一下鼻尖。

“我们走吧,就要击鼓了。”他说。

很快回到侯府,进门时远处的宵禁鼓声响彻天际,三下击满后尚有余音荡传。

决明院里拾波和鹿鹿还坐在石凳上巴巴等着,棠虞忙让他俩快去歇息,她自己也草草梳洗后就爬上床蒙头便睡,半柱香不到就见到了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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