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她气色，问：“感觉如何？”

她弯弯眼睛，“还不错。”

“无碍就好。”他端起茶盏微晃，接着说：“我昨夜找来太医，断你是中毒了。多方查问，才知你在栖荷楼与王定铉起了冲突，那小子拜在谷榄门下，身上必浸过魇毒，毒性不强，就是散得慢，前几日撞上你内力翻涌，气息紊乱下复才发作。”

棠虞心中咯噔，果然，文邯滔淡道：“我一直不许你寻黄一梦，而你还是去了，没能赢他你心绪可有影响？”

不对，她摇头，“我没输。”

“没有？”

“我只是用了些寻常招式罢了，他未伤及我分毫，期间发现有旁的人在，我才收了手，况且，我本来也没想现在杀他。”

“这样说来，此前倒是我思虑过犹了，既是不杀，何故露头？”

“出出气，没想多的，横竖都遇着了，想揍他而已。”

她神色自若，毫无吹嘘之感，语气就如柴米油盐那样平淡。正是如此文邯滔才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抉择，看上去愈无害，愈是杀胚。

只是他想起些什么，眉目间徒生几丝怜惜，却不是对她。

“你可知隽儿提早回京了，走的还是险路，多半是他留给你那两个随侍报的信吧。你们相伴这些年，他当真是把你视作了亲妹，临行特地留言家里须好生看顾你，这般爱护，甚是难得。”

棠虞怔忡，不明文邯滔缘何提起文隽，讷讷道：“我知道，他是有心人，对亲近之人再是怜悯不过，他总觉着我，我什么都做不好，自然照拂于我，我都晓得的，他，他很好呀。”

她不复镇定，说话都打结。霎时这又叫文邯滔念起她其实不过才过及笄之年，他这样的长辈太轻易就能看穿她的慌乱和迷茫。

饶是在伽河力所能及内将她教得再好，若不能一世远离凡尘高居山野也是冗余，涉世未深入龙潭虎穴地，反而致命。

现今让他微觉头疼的便是当初求的是文隽去将她带回，管中窥豹，诸多细节逐渐令他不甚满意。

“待到新正，我儿也二十有一了，他自幼寡言，性子内敛，少时便离家去，随他大伯度过多年军旅生活，与这京城啊，牵绊浅显。”文邯滔似是惆怅，连言语间都带了感伤，“又因着太后一桩指腹为婚，好大一个后生至今未能成家，外人都当他孤星转世，唯你二人亲近，想来这些他都是同你说过的。”

她木然点头，其实后头这些话，是头回听到。

文邯滔话说得多了口干，饮了两口茶方才继续道：“你年纪尚小，许多事物还理解不透彻，文叔不便深追，以免你平添烦忧，今日所言，只想你知晓，我儿真心，纯粹至性。”

侧耳倾听，棠虞终于捋顺一些头绪，她温声道：“我是有些糊涂，但这份恩情，我必定是不会忘的。”

无非就是她不姓章，也不姓文；人情冷暖，实则一桩交易。

“好孩子。”文邯滔这么说着，想的却是她根本就没听明白个中曲折，也罢，并非死局不必急于求成，于是他转而道：“不过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这个。”

“嗯？”棠虞看着一封密封信函被放在面前，怔了一怔，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地看文邯滔，他笑得慈爱，叫她拆开瞧瞧，她不由自主抿唇，绷紧了下颌，才拿起来，凝视片刻，却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袖中。

不等她问，文邯滔主动说：“伽河近日已能如常进食，清醒的时间也有所延长，他日接出，全心照料下尽数痊愈可期许。”

棠虞感激道谢，文邯滔摇头，只说让她修身养性，静待春暖花开。

而后她起身道别，屋内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物件掉落，二人同时看向窗边烛台，圆盖摔在地上，一只白蛾受惊一般盘旋飞出窗外去，原是起风了，帘子都被吹得摇曳。

离开书房，棠虞慢慢走着，来往的家仆们向她行礼，不论男女老少，她一一回以微笑，直到拾波来开门。

“小姐，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摆摆手，整个人已是精神欠佳，行尸走肉般上楼、回房，上锁，一屁股坐在床边软垫，取出那封信来。

信纸很干净，干净到只有四个字：吾儿棠虞。

与之前的来信相较，熟悉的字迹工整更甚，说明阿爹的手筋确是得到了医治，开始恢复。

再等等，再给她一些时间。

不常哭泣之人，极难掉泪，心中苦楚却不少分毫，不用照镜也想象得出表情何等扭曲。

起掌猛地一拍床板，赫然暴露出床下空间，一个黑木匣子静静躺在里头，她打开它，把信重新封好后放进去，将床铺恢复成原样。

她爬上床躺着，衣裳不换鞋也不脱，更不入眠，只是闭着眼睛，一派了无生趣。

午时鹿鹿来敲门，一声又一声，叫棠虞装睡不成，只好下楼吃午饭。

吃到一半，拾波忽然中邪似的“啊”了一声，说：“小姐！”

“请说，请说。”棠虞这回是无奈又不耐，“让我听听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波波忘了的？”

鹿鹿没憋住笑出声，拾波不好意思道：“前几日，柳家三小姐来找过你，她与你要好，我怕说实话她担忧反而硬要进门，只好借口说你不在家。”

“可有留话？”棠虞印象中，参加择尖评的学生们在正式开评前应是都集中住在离皇宫最近的甲子街上的鹿鸣社，作息约束严格，舒莞怎的跑出来了？

“并未，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我一说你不在，她扭头就走了。”

棠虞思索几秒，当即决定跑一趟柳府，若是不在再去鹿鸣社。

九捌和鹿鹿同时警觉地看她，拾波夸张说：“小姐又出门去，万一着了道，回来又昏个五七八天，少爷这次绝对会拔了我的皮的！”

她瞪他一眼，做了退让，“许你跟着，成不成？”

拾波等的就是这句，她想出门他当然晓得拗不过，急中生智生一计，歪打正着。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