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王府,真是,很气派。”
拾波张大嘴望着头顶上宽大的匾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紧着问:“小姐,敲门么?”
棠虞眉头紧锁,略略忖度片刻做出了最终决断,“算了算了,还是先去鹿鸣社吧。”
要说尚礼东路这一趟本不在预想中,而是从柳府出来时,不经意北望发觉竟可见蛇泉山一角,她随即记起来她曾许诺,登门拜谢。
路上经各式店铺门前过,她想要买些什么,可是送礼这事,最上佳的选择还是对方既需要又没有,她当然不清楚。
临到头才踌躇不前,低头看空空两手。
好在马车停在这路的入口处,没有大动静,否则招来墙内侍从,她就得硬着头皮上了。
二人退下石阶,走出一段路,拾波耳边翕动,下意识就要扭头,被棠虞上手轻拍了下后脑瓜。
眨眼功夫,王府开了条缝的门又“嘎吱”一声关上。
回到马车里,车轮滚了好一阵,棠虞才撩开帘子对着街景发呆,无事时看人潮汹涌和白云绿树,也不算无聊。
车身刚拐进甲子街,被护卫拦下,拾波与领头的交涉几句未果,只得叫棠虞,“小姐,出示一下少爷给你的那块腰牌呗!”
“好。”
镂空鸡血佩,实则名曰“蚩平令”,乃圣人亲赐予镇央七将,凡大雍所到之处,识其者无一不敬。
一干士兵齐齐抱拳行礼,棠虞此前并不知这腰牌有何殊异之处,只当是个方便进出重清阁的物件,现下光景让她赶紧缩回手,催促道:“快走快走呀!”
半晌后,鹿鸣社门外走出男仆,有上前牵走车马的,有引路的,始终未闻名姓。
眼前风光与梧艾书院差不大多,一水的黑松楼阁,柏木成群,古朴庄严叫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男仆将棠虞和拾波带到高耸塔楼旁一处三角梅盛放得堪称放肆的开放花圃,指着就近的一台石桌,声音格外尖细,“小姐,本社虽划有客舍,但内院还未下课,是以咱暂不可入内,还请在此稍待,我这就去请茶点,小姐可有忌口的?”
“免了,多谢。”棠虞一边坐下一边笑吟吟道,见拾波在旁杵着,就对他说:“你也坐。”
这男仆正要离开,闻言奇怪地瞧了拾波一眼,后者心下一横一屁股坐在棠虞身边,“我家小姐喜欢甜、糯、香。”
等男仆走远了,棠虞问:“你饿啦?”
拾波赧然,老实说:“不……我就是不乐意他那样看我,嗳,不过我也有错的。”他声量愈发小,“不该计较这些个鸡毛蒜皮,本来我也不该坐……”
“我让你坐,管他做甚?”棠虞打断他的话头,“没什么该不该的,我们自个乐意便好。”
听她这样说,拾波却垂眸。
倏的由远及近传来叮哩哐啷的响声,像是铃铛,二人一道侧目,入目先是花圃外大路上那位款款前行的紫袍美妇,而后才是她身后两名妙龄女侍。
棠虞的目光时隔多日再次与那女人相交,不由感叹自己真是好记性,总是记得这世间各种本应随风去的擦肩。
这回她没有躲避,平静对上流转眼波,女人竟停步了,左转径直朝她这边来。
她茫然地看着走近的那几人,紫袍女人说话甚是温柔,询问道:“小姑娘,我可以坐这儿吗?”
“……”棠虞词穷,只得点点头,脑袋一歪向拾波,而后者显然亦发懵。
赶巧,那去请茶点的男仆回来了,还端着食盒呢就来了个跪地大礼,“奴家拜见禾彦长公主!”
原来是个阉人,拾波了然 ,旋即反应过来,起身站到棠虞背后,扯扯她衣袖的微小动作被禾彦瞧见。
“我天天来,你们天天拜,我都嫌烦了,放下东西就去吧。”
食盒被放在禾彦面前,棠虞扫过盘里豌豆糕,忍住了没有出声,若对面是个凶神恶煞的,她必定就会开口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可惜不是。
与陌生人同桌本是件尴尬的事,而她心中坦然,也未觉对方怀不善,谁爱待着就待着罢,不如撇眼去看天看云和看花。
这些三角梅长势已算极好,于她眼中却不及西南,塘甸苗寨遍布玫红连绵,才称得起一句“山青花欲燃”。
禾彦把食盒推至对面,柔声问:“姑娘可是梧艾书院的学生?”
棠虞“嗯”了一声,打定主意当哑巴,因着这女人的眼神实在怪异,许是天生秋水瞳,盛满了哀愁,浓稠得搅散不开,钉在自己身上。
“姑娘看着不过十三四,或许与我儿同在一间学堂也不定,怎的今日才来鹿鸣社呢?”
既发问,那么出于礼貌,总该回应。棠虞唇角微翘,“我都十五啦,我没参评,今日是来访友的。”
禾彦对着她的笑容默了半晌,才喃喃道:“如此…..姑娘贵姓可方便告知?”
“免贵姓章。”
禾彦又不说话了,只凝视她,不含一丝敌意。
她寒毛根根竖立,不惧刀光剑影,反怕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长公主。”她犹疑半瞬,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你要盯着我。”
“啊,没有。”禾彦梦醒一般,略带歉意地笑笑,“是我失礼了。”
禾彦身后两位女侍锐利视线投来的同时,拾波轻轻戳了戳棠虞肩胛骨处,饶是如何迟钝,她也意识到了,连忙起身握拳行礼,嘴里飞快道:“长公主折煞小女也,是小女失言,还请恕罪!”
小姐这等从善如流,倒叫拾波傻眼了。
右边女侍横眉,“章小姐,你行的可是武揖。”
禾彦喝止:“林红,不得无礼。”
棠虞面不改色把右手缩成拳,左手交叠握住,准备屈膝再行一礼,禾彦道:“哪里来的罪,快快坐下。”
这时,终于自内院泛开钟声,是下课了。